“姐姐說哪裡話。”
錢悠悠將目光從蓮子羹上移開，轉向沈素君的方向，聲音裡含著笑意，“姐姐將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我一個後來的，往後還要多向姐姐請教呢。”
這話說得客氣又體面，既沒有自降身份，也沒有咄咄逼人。
沈素君大約也沒想到傳聞中那個目中無人的錢家大小姐會是這副態度，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唇邊綻開一抹欣慰的笑容。
“妹妹果然通情達理。”
她說著站起身來，“那我便不打擾妹妹歇息了。”
她走到門邊，腳步忽然停了停，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蓮子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衝錢悠悠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
錢悠悠等了片刻，直到確認門外再無聲響，才掀開蓋頭，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碗蓮子羹。
她端起碗湊近鼻端聞了聞——甜香濃郁，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常。
她拔下頭上的銀簪探入碗底，銀簪取出來時依舊光亮如新，沒有變黑。她又用手指蘸了一滴羹湯在指尖搓了搓，放在舌尖輕輕一抿。
甜。很甜。甜得有些過分了。
她皺起了眉。
有些東西銀簪是試不出來的。不是所有的毒都會讓銀子變黑，也不是所有的殺招都叫砒霜。
她學的醫理告訴她，這世上有很多種辦法可以讓一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衰弱下去——比如在飲食中加一味寒性的藥材，不會致命，卻能讓女子體質虛寒，難以受孕。
又比如兩味看似無害的藥材相合，便能擾亂經脈，讓人日漸憔悴。
她現在判斷不出這碗羹湯裡到底有沒有這些東西，但她也不需要判斷。
她只需要記住一件事：沈素君送來的任何東西，她都不會入口。
錢悠悠端起碗，走到後窗的盆栽前，將整碗蓮子羹一滴不剩地倒進了花盆裡。
褐色的湯汁迅速滲入泥土，只留下幾粒白胖的蓮子在泥土表面微微反光。她用帕子將碗擦乾淨，放回桌上，然後重新坐回床沿，將蓋頭蓋好。
剛做完這一切，門外便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節奏上。
這一次，是燕驍。
門被推開，夜風裹著一絲涼意捲進來。錢悠悠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看見一雙玄色暗紋的靴子在她面前停下。
燕驍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隔著紅蓋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那道視線和她在軍營裡感受到的一模一樣，像一塊沉甸甸的生鐵壓在人身上，不鋒利，卻讓人無處遁形。
然後他伸出手，拿過喜婆托盤上的喜秤，挑起了她的蓋頭。
紅綢落下，燭光傾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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