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君伸出手,接過茶盞。她低頭抿了一口,然後擱在旁邊的几案上。整套動作從容優雅,只是盞底落在桌面上的聲響比平時重了那麼一點點。
“妹妹請起。”她的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往後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禮。”
錢悠悠站起來的動作很穩,膝蓋上沾的灰都沒有去拍。她抬起頭,不卑不亢地迎上沈素君的目光,唇邊掛著一抹得體的微笑。
她注意到沈素君的目光在她髮髻上的金鳳步搖上停留了比正常多一息的時間——這不合規矩。
按制,側室不該用鳳紋首飾,但她偏偏戴了,燕驍偏偏沒說什麼,她也偏偏要讓沈素君看見。
“妹妹昨晚歇得可好?”
沈素君關切地問,目光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是在檢查一件新入庫的貨物有沒有瑕疵,最後停在她脖頸側邊一處若隱若現的紅痕上。
“託姐姐的福。”
錢悠悠垂下眼簾,做出恰到好處的嬌羞,“一切都好。”
“那便好。”
沈素君笑著點了點頭,“君侯性子冷,待人有度。若是有什麼不周全的地方,妹妹多擔待些。”
“姐姐說笑了。”
錢悠悠迎上她的目光,彎起眼睛,語氣溫順得像只小綿羊,“君侯待我,體貼得很。”
這句話說得極輕極柔,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正堂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這句話的份量——她不是在抱怨燕驍冷落她,而是在宣告:我昨晚過得很好,好到不需要任何人的“擔待”。
沈素君端著茶盞的指尖微微泛白。
但也只是那麼一瞬。
轉瞬之間她便恢復了那副溫婉從容的模樣,轉向旁邊的管事婆子,開始一樁一樁地交代府中庶務,偶爾偏頭徵詢錢悠悠的意見,姿態親切得彷彿她們已經是多年的閨中密友。
錢悠悠面上含笑應對,心裡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堂中的每一個人。
那幾個管事婆子她大半都認得——夢裡她在侯府待了幾個月,雖然最後被收拾得很慘,但前期的觀察並沒有白費。
管採買的趙嬤嬤,是沈素君的陪嫁,夢裡的錢悠悠想往府外遞信求助,就是被這個趙嬤嬤截下來的。
管庫房的孫嬤嬤,表面上對誰都笑瞇瞇的,實際上賬目做得滴水不漏,錢悠悠懷疑沈素君那些見不得光的支出都走的是庫房的暗道。
還有那幾個侍妾——有一個姓柳的,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在府裡地位不高卻從不惹事,夢裡的錢悠悠一直以為她是個老實人。
直到很久以後她才知道,就是這個“老實”的柳姨娘,替沈素君做了不少自己不方便親自出手的事。
至於正座上的沈素君——她的手段,錢悠悠已經領教過一次了。那碗蓮子羹不是殺招,只是試探。真正的殺招一定藏在後面,藏在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
正院的請安散了之後,錢悠悠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帶著玉簪在侯府的後花園裡慢慢走著。
侯府佔地極廣,後花園的規模比起錢府來只大不小,假山疊石錯落有致,曲水蜿蜒穿廊而過,看得出是花了心思設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