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她把所有的變數都算進去了——飯局的時長、清酒的度數、回程的路線、車廂裡的光線——但她沒算到他會主動翻過手掌扣住她的手指。
她以為還要再花上一兩週、再製造兩三次意外才能走到這一步,結果他替她按下了快進鍵。
她在黑暗中舉起右手,攤開掌心,藉著那一點點微光看自己的手指。
被蔣逸琛握過的那隻手,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溫度的餘韻,像一件被太陽曬過的衣服,拿進屋裡很久了,摸上去還是暖的。
“蔣逸琛。”她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像是在品一個新得的稱呼,看看它放在舌尖上合不合適。
然後她把手放下來,笑了一下。
窗外開始下雪。細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用極輕的力道反覆摩挲著一張砂紙。
錢悠悠側過頭看了一會兒雪,然後站起來,赤腳走到浴室去卸妝。
鏡子裡的她妝容半殘,口紅早就蹭掉了,眼線微微暈開,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是被今晚那場雪洗過一樣。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心想:“你今晚有點不像你了。”
鏡子裡的她沒回答,只是嘴角那個弧度還沒有完全消退,像是肌肉記憶一樣掛在那裡。
她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鎖骨上,激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很好,清醒多了。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飛快。
春節前的工作節奏像被按了加速鍵,所有人都忙著年終總結、來年規劃、各種收尾工作,公司裡瀰漫著一種疲憊而亢奮的氣氛。
蔣逸琛的行程表塞得滿滿當當,幾乎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和推不掉的應酬,錢悠悠作為臨時頂替的助理,跟著他連軸轉了整整兩週,中間只休息了一天。
那天晚上車廂裡的事,兩個人誰都沒有再提過。
蔣逸琛還是那副冷峻自持的樣子,交代工作的時候語氣簡潔到近乎吝嗇,看她的眼神也恢復了一貫的疏淡。
有時候錢悠悠會產生一瞬間的恍惚,覺得那晚握著她手的人根本是另一個人,一個被酒精和胃痛臨時喚出來的、脆弱而不設防的替身,天亮之後就縮回了他那副堅硬的軀殼裡,再不肯露面。
但有一些細節出賣了他。
比如他喝咖啡的習慣變了。以前他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但最近幾次,錢悠悠注意到他會先端起杯子聞一下,然後再喝。
那是她在出差那次給他泡蜂蜜水之後才出現的小動作,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肌肉記憶——她的味道被他的身體記住了,所以每次端起熱飲,他都會下意識地尋找那個氣味。
再比如,有一次她在影印室彎腰撿掉在地上的檔案,起身的時候從影印機的黑色面板反光裡看到,站在門口的蔣逸琛正看著她。
那個目光落的位置不是她的臉,而是她的背影——準確地說,是她彎腰時腰肢凹下去的那道弧線。他在看她的腰,而且看了至少三秒。
錢悠悠假裝沒發現,撿起檔案站起來,若無其事地轉身,恭恭敬敬地把檔案遞過去:“蔣總,您要的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