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個人不怕他。
四月十二號,蔣逸琛出差去北京參加一個行業峰會,錢悠悠作為隨行秘書一同前往。
這是老張主動安排的——自從上次在走廊裡跟錢悠悠說了那句“少摻和”之後,老張似乎想通了什麼,開始有意識地把一些需要和蔣逸琛近距離接觸的工作交給她。
也許在他看來,與其讓老闆一個人悶著憋出病來,不如讓這個不怕死的年輕秘書去當一回炮灰。
北京的春天比南方來得晚,四月中旬的街頭才剛剛冒出一點綠意,行道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綴著幾粒嫩芽,像是試探性地伸出來的小拳頭。
峰會開了一天半,議程緊湊而枯燥,錢悠悠全程跟在蔣逸琛身邊,做筆記、遞檔案、安排餐敘,一切如常。
她注意到他在會議上發言時依然是那個氣勢凌厲的蔣總,條理清晰、言辭精準,舉手投足間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但一旦回到酒店的房間裡,那層堅硬的外殼就會迅速剝落——他會坐在沙發上長久地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的邊緣,目光渙散地落在虛空中,像一尊被人抽走了核心的雕塑。
峰會結束那天下午,原定有一個主辦方組織的參觀活動,蔣逸琛臨時推掉了。他對錢悠悠說:“陪我出去走走。”
錢悠悠點點頭,放下手裡的日程冊,換上平底鞋,跟他出了酒店。
他們沿著酒店旁邊的老街一直走,誰也不說話,就這麼並肩走了將近二十分鐘。
四月的北京傍晚,風還是涼的,但夕陽是暖的,金色的光鋪在青灰色的磚牆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街上人不算多,偶爾有一兩個騎著共享單車的年輕人從他們身邊擦過,車鈴叮噹響過之後,四周又重新沉入那種讓人安心的安靜裡。
走到街角一處槐樹下的時候,蔣逸琛停住了腳步。那棵槐樹剛抽了新葉,嫩綠的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樹下有一張被歲月打磨得發亮的長條石凳。
他在石凳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錢悠悠在他身邊坐下,沒有捱得太近,中間隔了大概一拳的距離。
蔣逸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許久。
夕陽從他側面照過來,把他半邊臉映成了暖橙色,另外半邊藏在樹影裡,冷峻的輪廓被光影柔化了幾分。
錢悠悠側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在褪去了所有身份標籤之後——總裁、丈夫、商業帝國的掌舵人——其實只是一個不擅長表達、把所有情緒都鎖在心底的普通人。
他的肩膀太寬,扛了太多不屬於他一個人的東西。
“我從來沒有主動追過任何人。”蔣逸琛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邊唯一一個聽眾坦白一件壓了很久的心事,“和陳盈結婚是兩家人的安排,我以為自己能做個好丈夫,結果我連這個都沒做到。我不配做一個好丈夫,更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