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悠悠是被凍醒的。
夢裡的冷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帶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和土腥氣。她在破舊的土坯房裡蜷縮成一團，身下是發黑的稻草，身上蓋著一床硬得像鐵板的破棉被。屋裡沒點燈，只有半扇漏風的窗戶透進一點慘淡的月光，照在地上，像灑了一層霜。
她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沉重的、拖沓的、帶著酒氣的腳步聲。
門被一腳踹開，王二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他喝了不少酒，眼睛紅得嚇人，嘴裡罵罵咧咧：“死婆娘，老子養你吃養你住，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要你有什麼用！”
錢悠悠想跑，可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力氣。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木棍挾著風聲落下來——
“砰”地一聲悶響。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錢悠悠猛地坐起來，胸腔劇烈起伏，像溺水的人終於探出水面。她的手緊緊攥著被角，指節發白，後背冷汗涔涔，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衣浸得透涼，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她急促地喘著氣，眼神散亂地掃過四周。
晨光從薄薄的碎花窗簾外透進來，給老式木床、掉了漆的五斗櫃、牆上掛著的舊日曆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空氣中飄著煤爐子和隔夜飯菜的氣味，還有院子裡石榴樹送進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是她的家。城南紡織廠宿舍區最邊上的小院子。
錢悠悠慢慢鬆開被角，把臉埋進掌心裡，大口呼吸。指尖觸到額頭，全是冷汗。她又做夢了。這個夢連著做了三天，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真實。
夢裡的情節像是被人塞進腦子裡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她怎麼勾引魏銘，怎麼被蘇婉算計，怎麼被王二帶到鄉下，怎麼在半年後被他活活打死。
那個叫王二的男人，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第二次。
錢悠悠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三月底的地面還帶著冬天的寒意，冷意從腳心直竄上來，反而讓她清醒了幾分。
她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有些卡澀的木窗。清晨的風混著點寒氣和隔壁院子裡飄來的煤煙味撲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微微揚起。
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樹已經打滿了花苞，有幾朵性子急的已經綻開了，紅豔豔的，像一團團小火苗綴在翠綠的葉子間。
好看是好看，可錢悠悠看著那樹，想的卻是另外的事。
她今年十八歲。爹死得早，媽在她十五歲那年也病死了，就留下這麼一個小院子和一點微薄的積蓄。
她靠著街坊鄰居的接濟和打零工讀完初中，十六歲進紡織廠當臨時工，在細紗車間裡一站就是一天，一個月工資十八塊六，加上七七八八的補貼，勉強能餬口。
可她不滿足。
她長得好看。這件事她自己知道，周圍所有人也知道。她的好看不是那種張揚的、扎眼的漂亮，而是一種軟綿綿、怯生生的美。
眼睛大，眼尾微微上挑，偏偏眼尾下面長著一顆小小的淚痣，看人的時候總像含著點水光。鼻樑挺秀，嘴唇小巧，皮膚白得透光，車間裡那些常年在日光燈下熬著的女工們坐在一起，就數她最扎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