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頭一天,廠裡放電影,在禮堂外的空地上支起一塊大白幕,放的是《廬山戀》。
廠裡不少年輕人都去了,男女工們擠在長條椅上,嗑著瓜子說說笑笑。錢悠悠也被同車間的幾個小姐妹拉去,坐在第四排靠邊的位置。
她看得心不在焉,時不時往禮堂門口瞟一眼。
她聽說魏銘晚上要加班,不一定來。
電影放到一半,周筠和耿樺在廬山頂上喊出那句經典對白時,周圍的年輕人們鬨笑起來,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錢悠悠也跟著笑了,可心思早飄到九霄雲外去了。
散場時已經九點多了。
人群三三兩兩地往廠區外走,夜色很濃,路燈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錢悠悠和小姐妹們道了別,獨自往家的方向走。巷子口那盞路燈壞了兩天了,忽明忽暗的,像只隨時要嚥氣的螢火蟲。
她走到自家門口,正要掏鑰匙,餘光裡瞥見隔壁那扇朱漆大門半掩著,裡頭透出一線暖黃的光。
魏銘回來了。
錢悠悠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輕輕走過去。她沒敲門,只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
院子裡,魏銘正坐在一把老舊的竹椅上,背對著大門。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灰色短袖,肩背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撐著額頭,面前的小方桌上放著一隻空碗和一雙筷子,還有半瓶沒喝完的楊梅燒酒。
他的姿勢像累極了,整個人陷在椅子裡,頭微微低著,露出後頸一小節緊繃的頸椎。院子裡的燈只開了一盞,光影昏黃,落在他身上,襯得他有些落寞。
錢悠悠忽然覺得心裡發酸。
她沒驚動他,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家,從廚房裡倒了一碗醒酒湯,又切了幾片託人買的新鮮橙子,擱在托盤裡。
湯是她早就熬好的,用砂鍋燉了幹山楂和葛根,一直溫在爐子上。她端著托盤再次走到隔壁門口,這次輕輕敲了敲門。
魏銘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點酒後的沙啞:“誰?”
“是我,錢悠悠。”她小聲說。
裡頭靜了一瞬,然後是竹椅“咯吱”一聲響,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從裡面拉開,魏銘站在門後,頭髮有些亂,額前垂下一縷,比平日裡那副冷硬的模樣多了幾分懶散。他看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到那碗湯上。
“你沒去看電影?”他問。
“剛回來。”錢悠悠抬頭看他,“您喝酒了?我煮了點醒酒湯,您喝一口吧,不然明早頭疼。”
魏銘沒接,只倚著門框看她。
他今天真的很累。廠裡一批貨出了點問題,跟外商扯皮扯了一整天,晚上又喝了幾杯,胃裡翻江倒海的。回到家也吃不下東西,就著半碗剩飯灌了半瓶酒,這會兒正難受得厲害。
這小姑娘,怎麼總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出現。
他最終還是接了那碗湯,仰頭喝了兩口。湯是溫的,酸甜適中,帶著葛根的微微苦澀。他皺了皺眉:“放了什麼?”
“山楂和葛根,還加了點蜂蜜。”錢悠悠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以前給街口的張奶奶煮過,她喝了說管用。”
魏銘喉結動了動,把剩下的湯一飲而盡,空碗遞還給她。
錢悠悠接過碗,沒急著走,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過去:“您擦擦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