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銘接過來，隨意在嘴上抹了抹，手帕上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姑娘身上的一點溫軟的香氣。他捏著帕子愣了一瞬：“謝謝。天不早了，趕緊回去吧。”
錢悠悠“嗯”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月色清明，他的臉半明半暗，下頜線像刀裁出來的，鼻樑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忽然說：“魏廠長，以後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別總一個人悶著喝悶酒。您要是不嫌棄，我可以陪您說說話。”
魏銘看著她，沒說話。夜色裡，他的眼神深得看不清，像一潭被月光照不見底的水。
半晌，他輕輕“嗯”了一聲，把門關上了。
錢悠悠站在原地，捏著那隻空碗，心跳得有點快。她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圓，清輝滿地。她深吸一口氣，回到自己院裡，又把那棵石榴樹下的落葉掃了掃。樹上花已經開滿了，遠遠看過去，像一樹燃燒的火焰。
她知道，魏銘開始慢慢接受她了。
四月中旬，天氣忽然熱了起來。
車間裡悶得像蒸籠，棉絮混著汗味浮在空氣裡，粘得人難受。錢悠悠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井邊打水擦身，換上一身乾淨的碎花裙子。
那裙子是她用廠裡發的布票扯的，淺藍色底，白色小雛菊，裙襬到小腿肚，掐腰的款式，襯得她腰細得不堪一握。
週六傍晚，她正蹲在院子裡擇菜，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像是有人摔了什麼東西。
她嚇了一跳，放下菜籃子，走到牆邊豎起耳朵聽。聲音又響了幾下，然後是魏銘低低的咳嗽聲，又沉又悶。
她趕緊跑出去，敲他的門：“魏廠長？魏銘？你怎麼了？”
裡頭沒人應。她急了，用力拍了幾下：“魏銘！你開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裡面開了一條縫。魏銘站在門後，臉色白得嚇人，額角全是冷汗，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按著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得幾乎聽不清：“沒事……老毛病……”
錢悠悠一眼就看出來他不對勁，不是普通的胃疼。她顧不得什麼規矩，用力把門推開，擠了進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觸手滾燙，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他體溫高得嚇人。
“你發燒了！”她驚呼，“怎麼不早說？家裡有藥嗎？”
魏銘搖搖頭，想說話，卻被一陣劇痛逼得彎下腰，整個人幾乎要靠著她才能站穩。他太重了，錢悠悠拼盡全力才半扶半拖地把他弄進屋裡，讓他躺到床上。
他燒得厲害，渾身打顫，嘴唇已經沒了血色。錢悠悠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能煎蛋。
她急得眼眶都紅了，轉身跑去翻他家的抽屜。床頭櫃裡除了幾盒感冒沖劑和胃藥，就是幾本翻舊了的書，連體溫計都沒有。
她當機立斷，跑回自己家取了體溫計、退燒藥，又用冷水浸了條毛巾。魏銘已經燒得迷迷糊糊，眉頭緊蹙，嘴裡斷斷續續地喊著什麼，聽不太清。
她手忙腳亂地給他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八。
“魏銘，你醒醒，把藥吃了再睡。”她半跪在床邊，一隻手托起他的頭，把藥片喂進他嘴裡，又用勺子一點點喂水。
魏銘的嘴唇乾得起了皮，碰到水時無意識地吞嚥著，喉結上下滾動。錢悠悠看著他，又心疼又害怕，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守著魏銘，整整一夜沒閤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