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戰眼中閃過一絲深邃：“陛下……心思難測。但帝王心術，首重平衡。司馬家因司馬如風而勢大，對皇權而言，未必全是好事。畢竟，在滄瀾大陸，能夠建立國家、延續國祚的皇室，背後必然有玄道宗的關係支撐。我大燕南宮皇室，開國老祖便是玄道宗內某位強者的子嗣，傳承至今，在玄道宗內亦有根基。司馬如風再天才，初入玄道宗，根基尚淺，與經營了百餘年的南宮皇室相比，短期內還不足以動搖國本。”
他頓了頓，繼續道：“相反，對陛下而言，司馬家出現絕世天才，若能忠心為國，自然是增強國力的好事。但陛下也需防止司馬家尾大不掉、喧賓奪主。
“兩家雖不再如往日並立，倒也相安無事了許多年。陛下居中平衡，朝局也算穩定。”蘇戰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憶往昔的平靜，但這份平靜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直到十年前……”
“十年前，發生了一件事，一件震動周邊數國，甚至引起玄道宗些許波瀾的事。”蘇戰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與我們大燕西邊接壤的魏國，其國內有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名為曹雄。此人天賦雖不及司馬如風那般逆天，但也堪稱百年一遇，早早便被玄道宗收入門下，是魏國皇室最大的倚仗。魏國皇帝曹勝，自身修為不過大玄者一階，是曹雄的玄孫，他能在諸國林立中立足，很大程度上是靠著玄道宗內這位天才的威名。”
蘇塵凝神傾聽。魏國，曹雄，玄道宗……這些資訊碎片開始在他腦海中拼湊。
“然而，就在十年前，從玄道宗突然傳回一個訊息——曹雄，在一次宗門內部的試煉中，意外隕落了！”蘇戰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一種命運無常的感慨，“一位玄道宗內的天才弟子隕落，對玄道宗或許只是損失一個頗有潛力的苗子，但對魏國而言，就是天塌地陷！意味著他們最大的靠山，沒了！”
蘇塵心中一凜。他瞬間明白了這訊息背後蘊含的腥風血雨。一個失去頂尖強者庇護的國家，在弱肉強食的滄瀾大陸，就如同懷揣重寶行走於鬧市的孩童，隨時可能被覬覦的餓狼撕碎。
“訊息極為隱秘，但陛下透過玄道宗內的關係，還是第一時間知曉了。”蘇戰繼續道，語氣漸漸帶上了一絲寒意，“陛下當機立斷，暗中聯絡了與魏國接壤的另外兩國，定下密約，欲趁此千載難逢之機，三家聯手，瓜分魏國！”
“瓜分魏國……”蘇塵倒吸一口涼氣。這就是國家之間的冷酷博弈，一方失勢，便是群起分食之局。
“此事幹系重大，需絕對保密，且需雷霆手段。”蘇戰眼中閃過痛苦之色，“當晚，陛下便在御書房密室，召見了你爺爺，還有……太師司馬雲。”
“三人？包括司馬雲？”蘇塵眉頭一皺，隱隱感到一絲不安。如此機密且關乎滅國大計的事情，陛下竟然同時召見爺爺和司馬雲？雖說兩人都是國之柱石，但兩家關係微妙……
“不錯。”蘇戰點頭，臉上露出深深的嘲諷和恨意，“現在想來，陛下或許是想借此機會，重新平衡朝局，或者讓蘇、司馬兩家在此戰中再次合作，緩和關係？又或者，是司馬雲演技太高，矇蔽了所有人……總之，當晚，陛下、你爺爺、司馬雲，這三位六十多年的老友、君臣、對手，再次聚首，商議滅魏大計。”
“魏國皇帝曹勝自身實力低微，軍隊戰力也遜於我大燕。三國瓜分，我大燕目標最大，獲利也將最豐。陛下之意，由掌握帝國最精銳八十萬邊軍的你爺爺掛帥，統領此次滅魏之戰的主力。而司馬雲，其時手中亦掌握著三十萬精銳的京畿防衛軍及部分邊軍，作為策應與輔助。”
蘇戰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大燕疆域圖前，手指劃過西部邊境：“計劃已定，陛下為鼓舞你爺爺，也或許是真心想進一步籠絡蘇家，在密談最後，當著司馬雲的面，親口許諾——待此戰功成，凱旋之日，便將陛下膝下最寵愛的、當時年僅六歲的唯一孫女，南宮瑤，下嫁於你！當時，你八歲。”
“南宮瑤……”蘇塵一怔，他依稀記得小時候經常和她玩，等到長大之後，他因為經常遭人嘲笑，就不太喜歡去皇宮，因此和南宮瑤就見得少了。
指腹為婚？不，這更像是帝王對功臣的一種極致拉攏和承諾。用皇室唯一的孫女，繫結蘇家未來的繼承人，確保蘇家忠心，也為蘇塵這個“將門虎子”鋪就一條青雲路。陛下此舉，可謂深思熟慮。
“陛下還說，司馬雲尚無孫輩，讓司馬雲不要介意，待他日後有了孫兒，皇室亦不會虧待。”蘇戰冷笑一聲，“陛下或許以為，三人幾十年的情分仍在，如此安排，既能激勵你爺爺死戰，也能安撫司馬雲。你爺爺當時雖覺有些突兀，但陛下金口已開，且滅魏在即，也未曾多想，只是謝恩。而司馬雲……當時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連連表示‘為國征戰，理所應當’，‘豈敢介意陛下家事’，‘預祝蘇元帥旗開得勝’……言辭懇切，毫無異樣。”
蘇塵的心沉了下去。事出反常必有妖。司馬雲的反應，太過“正常”，太過“順從”了。以他當年與爺爺爭鋒的性子，以司馬家如今因司馬如風而隱隱超然的地位，面對陛下將唯一皇孫女指婚給蘇家這種明顯帶著濃厚政治聯姻意味、且可能進一步鞏固蘇家地位的決定，他怎麼可能真的毫不介意，甚至出言祝賀？
除非……他早有打算，或者說，陛下的這個決定，或許反而加速了他某個計劃的實施。
“密議結束，三人各自回府，準備調兵遣將。”蘇戰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帶著刻骨的恨意，“誰也沒想到，一場滔天禍事，就在那個夜晚降臨了！”
“司馬雲回府之後，根本沒有做任何出征的準備！他連夜集結了自己麾下最核心、最忠誠的三十萬大軍，拋棄所有輜重糧草，只帶精銳和心腹，竟然……直接叛出大燕，朝著西邊的魏國邊境，急行軍而去！”
“什麼？！”蘇塵失聲驚呼，儘管已猜到司馬雲可能有問題，但“叛國”二字，依舊重若千鈞！三十萬大軍，還是拱衛京畿和邊境的精銳，就這麼輕易地叛逃了？陛下和爺爺竟然毫無察覺？
“不僅如此！”蘇戰雙眼通紅，拳頭緊握，骨節發白，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充滿血腥和背叛的夜晚，“司馬雲在叛逃之前，還做了一件更歹毒、更令人髮指的事情！他派出了麾下最精銳、最隱秘的一批死士，目標直指我蘇府，直指……當時年僅八歲的你！”
“他……要絕了我蘇家的根！”蘇戰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深知，你爺爺蘇嶽，才是蘇家的魂，蘇家的膽。而你，蘇塵，是蘇家唯一的繼承人，是蘇家未來的希望！只要殺了你，蘇家便是斷了傳承，你爺爺必定心神大亂，甚至可能一蹶不振！屆時，他司馬雲便再無後顧之憂！”
蘇塵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八歲那年的血色夜晚，破碎的丹田，母親最後的背影……原來這一切的源頭，竟然是司馬雲！是那個與爺爺“鬥”了一輩子，表面上接受爺爺退讓，背地裡卻包藏如此禍心的太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