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兩側,兩撥人馬隔著焦黑的谷地對峙。風從谷口灌進來,卷著沙塵打在鎧甲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李子辰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谷地中央那株通體如火的火靈穗,但更讓他警覺的,是對面那人臉上那種帶著笑意的篤定。那種表情他在府試前見過,在齊昊設計拉攏衛滄瀾時也見過——勝券在握的人,往往不是因為自己有多強,而是手裡攥著別人不知道的東西。
齊昊在看到援軍被牽制住後,不急不躁地走了出來,低低開口道:“你們既然這麼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說罷,他抬手一翻,掌心憑空多出一支漆黑的笛子,笛身刻滿暗紅色的紋路,像乾涸的血跡凝固在表面。
“這支控魂笛,能操控巨蟒戰傀體內的四品獸魂。你們辛辛苦苦走到這裡,不過是給我做嫁衣罷了。”齊昊將笛子舉到唇邊,笛聲未響,但李子辰已經感覺到脊背發涼。巨蟒戰傀一旦被對方掌控,己方所有人都會被死死牽制,齊昊便能毫無阻礙奪走火靈穗。他心底快速過了一遍利害——齊王府根基雄厚,若再得到火靈穗,修為實力暴漲後,只會不斷針對自己與母親。
笛聲響起。
低沉、悠長,像是什麼東西在深淵裡被喚醒了。笛聲落下的瞬間,山谷最深處的巖壁轟然炸裂,碎石四濺。一條通體漆黑的巨蟒從裂縫中緩緩探出,鱗片在暗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蛇首高高昂起,兩顆猩紅的眼珠掃過谷地,目光最終定格在李子辰的方向。那是巨蟒戰傀——太初境的遠古造物,一條活著的時候足以覆滅小國的存在。
它動了。蛇軀一擺,沿著山谷朝李子辰的方向衝來,速度極快,沿途的碎石被碾成粉末。
“攔住它!”身側的聲音炸開。八道身影同時衝出,天關境的源氣同時爆發,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屏障,聯手迎向那頭巨蟒戰傀。八對一,原本應該是碾壓局。但巨蟒戰傀只是一甩尾,便將最前面的兩人抽飛,一人撞進山壁,另一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剩下的六人拼盡全力牽制,卻只能勉強拖延,無法真正阻擋它。
李子辰看著己方一人胳膊被蛇尾擦過,護甲碎裂,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濺在焦黑的土地上。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但臉上沒有慌亂。他清楚,單憑麾下這群人,根本扛不住一頭太初境戰傀的攻勢,局面已經完全偏向敵方。他低聲對身旁隨行之人說了句:“不急。我們也有底牌。”
隨行之人面露焦慮,卻沒有多問。只有李子辰自己知道,他最大的底牌,從一開始就跟著他進了遺蹟——那位精通源紋與上古異獸的女子,還有她懷裡那隻整天吃源獸肉乾的小東西。早在踏入遺蹟之前,二人便提前約定,若是局勢徹底不利,對方便會出手相助。這一路他都在盡力穩住戰線,不願輕易動用這份助力,可眼下危局已至,只能尋求對方幫忙。
“巨蟒戰傀的獸魂能不能破?”李子辰問。女子將懷中那小東西遞過來:“它叫吞吞,吃你那麼多源獸肉乾,也該出力了。”她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它天生能壓制魂體類的造物,巨蟒戰傀靠的是獸魂驅動,正好撞在它手裡。”
李子辰低頭看著懷裡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圓滾滾的身子,軟軟的爪子,耳朵耷拉著,此刻正歪著腦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沒睡醒的迷糊。他沉默了片刻,摸了摸它的腦袋:“打贏那頭巨蟒,回去給你加十盤源獸肉乾。”
小獸的耳朵豎了一下。
李子辰抬手,將它放在前方的空地上。
身後傳來壓抑的議論聲,壓都壓不住,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連巨蟒戰傀的一根鱗片都比不上。對面陣營裡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齊昊的嘴角彎得更深了。他把控魂笛從唇邊拿開,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諷:“李子辰,你是不是太急了?就算找不到幫手,也不至於拿這種東西來送死吧。”
李子辰沒有接話。他的表情依舊是平靜的,甚至不帶一絲波動,彷彿那些嘲諷與他無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掌心正攥著一把看不見的賭注。他信得過那人,信得過吞吞,可勝負從來不是靠信就能決定的。那團巴掌大的小東西站在碎石堆裡,身長不過兩尺,腦袋還沒谷地裡最大那塊石頭大,而對面是太初境的巨蟒戰傀。這種反差大到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問了一句——真的能行嗎?
他面上沒露,只是把那份忐忑壓在舌底,像吞下一口燙水。
小獸蹲在碎石堆裡,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抬起頭,看向那頭正在逼近的巨蟒戰傀。
蛇尾裹挾著開山之力,朝著小獸當頭拍落。整片山頭轟然塌陷,亂石飛濺,煙塵沖天而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煙塵散去。原先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通體赤紅的巨獸,身長十數丈,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火鱗,獸瞳燃著烈焰,低沉的呼吸帶著悶雷般的聲響。磅礴遠古兇威席捲整片山谷,李子辰眉心神魂微微發燙,生出一絲同源共振之感,心中徹底確定,吞吞的底蘊遠超出自己預想。蛇尾砸在它背上,像砸在一座鐵山上,只濺起一串火星,連一道白印都沒有留下。
巨獸轉過頭,看了一眼那頭巨蟒戰傀,然後低下頭,漫不經心地向前一撞。十數丈長的巨蟒戰傀被撞飛出去,蛇身砸進山壁,岩層連片崩碎,碎石如雨落下,砸在地上彈跳著滾向谷地中央。巨蟒戰傀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巨獸一爪按住頭顱,死死壓進碎石裡。戰傀體內的四品獸魂劇烈躁動、逸散,漫天細碎的神魂氣流四處飄蕩,像風中散落的鱗粉。
李子辰丹田血色氣府驟然震顫,生出強烈的吞噬本能,一股渴求順著經脈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心神全放在火靈穗與敵方局勢上,沒有半分分心,強行鎖死氣府,只放開一絲縫隙。那一絲神魂氣流滲入丹田後,並沒有引發任何異動,只是溫潤地沿著經脈壁滑過,像是被血府無聲地吸納了,留下一道若有若無的暖意。不強,不烈,但確確實實讓他的經脈壁比之前柔韌了一些,源氣的流轉速度也微微加快了一點。
血府在吞噬之後,總是如此。它不聲張,不喧譁,卻在每一次壓制之後,悄然潤養他的身體。
巨獸咆哮的餘波震得山谷兩側碎石簌簌落下,幾塊尖銳的碎石直奔李子辰面門而來。他還沒抬手,一道極淡的青芒便從他身側無聲掠過,將碎石在半空中碾成齏粉。他側頭,看到少女依舊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沒動一下,只是那雙清冷的眸子始終盯著吞吞的背影,像是在確認這頭遠古兇獸是否真的在掌控之中。
整片山谷安靜得像墳場。沒人說話,沒人動,沒人敢呼吸。齊昊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凝固在那張臉上,像是被人一巴掌扇歪了。他握著控魂笛的手僵在半空中,指節發白。
半晌,齊昊才緩緩放下控魂笛,嘴角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乾澀的笑:“……好,好得很。”他的語氣依舊帶著笑意,但那笑意已經變了味道——不是從容,是不甘。他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毒王,試圖從那張陰鷙的臉上找到一絲同仇敵愾的怒意,但黑毒王只是冷冷地盯著那頭赤紅巨獸,眼底翻湧的不是憤怒,而是更深沉的貪婪與忌憚。齊昊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他知道,這個盟友,已經開始在心裡重新評估他的價值了。
齊昊沒有下令撤退,也沒有繼續進攻。他只是站在那裡,帶著那股不甘和陰冷,像一根被壓彎的竹子,積蓄著下一輪的力道。他身後的人馬緩緩收攏,但刀鋒沒有歸鞘。
李子辰站在隊伍最前面,看著那頭赤紅巨獸站在廢墟中央,腳下踩著被碾碎的巨蟒戰傀,噴出一口灼熱的氣息,吹散了殘餘的煙塵。他懸在心頭的大石徹底落地,眉目緩緩舒展開來。對面倚仗的底牌已經徹底報廢了,再無人能阻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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