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高坡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那些之前縮在谷外不敢進來的各方勢力,此刻已經摸到了山脊上,有的蹲在岩石後面,有的站在枯樹旁,有的直接坐在懸崖邊緣。谷口方向,冰火兩道源氣的光芒仍在糾纏墜落,術法碰撞的悶響一浪接一浪地湧入谷地——那兩個人還沒落地,但壓迫感已經提前壓進來了。有人下意識攥緊了兵刃,有人往後退了半步,卻沒有一個人離開。
火靈穗周圍三丈灼熱的本源護罩仍在運轉,赤色靈光瀰漫處,心火無聲無息地灼燒著每一個踏入者的識海邊緣,同時持續榨取著兩人體內的源氣。齊昊金石氣厚重凝練,心火損耗速度慢,額角卻滲著細汗,衣袍邊緣被高溫烤得微微卷曲;李子辰未修煉正統功法,源氣駁雜,心火對他的消耗幾乎是齊昊的兩倍,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衣衫下襬已被灼出數道焦痕。空氣中瀰漫著焦土與草木炭化的氣息,火靈穗的赤色靈光散發出的微弱暖香被高溫扭曲成一種乾燥的焦甜。
齊昊站在火靈穗三步之外,脊背挺直,腰間的金色長槍還沒出鞘。他掃了一眼對面的李子辰,嘴角扯了扯:“你就這點本事?靠一張嘴走到這裡的?”他心底壓根沒把這個養氣初期的少年放在眼裡。王府嫡系,自幼資源堆頂,四品金石混元氣放眼整個大李都屈指可數,同輩之中從未有人將他逼到過半招後退。他太熟悉那種站在高處俯視別人的感覺了,而此刻對面那個少年不該站在那裡。
李子辰站在他對面,伸手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你弟弟當初也是這麼說的。現在他在家躺著。”齊昊的瞳孔縮了一下,腦海中閃過弟弟受傷後蜷在床上運轉源氣時齜牙咧嘴的樣子,那暗紅毒斑纏了兩個月才散盡,至今修為仍隱隱有損。他恨那毒,也恨說出這話的人。那刺痛被當面挑開,齊昊耐心徹底歸零。他不再廢話,五指一握,周身源氣轟然炸開——金色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凝練、厚重、剛猛,齊王府四品金石混元氣一齣,空氣都變得沉重了幾分。
李子辰沒有躲。他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養氣後期,四品源氣,正面硬碰硬他必輸。但他需要一次近身碰撞,借肉身接觸將怨龍毒送入對方經脈。可同時他也清楚:血色氣府持續外放怨龍毒會大幅透支自身精血,短時間多次釋放毒絲,他自身氣血會快速虧損。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透明源氣如兌了水的清湯,只在表面纏繞著極淡的血色絲線。袖中那支源紋筆的筆身微涼,筆尖正悄然汲取著周遭飄散的赤色靈光——那東西在暗中蓄勢已經很久了。
谷外圍觀修士見狀紛紛搖頭。皇室修士暗自盤算奪穗立功後能換取的功法賞賜與官階晉升,但忌憚齊王府秋後算賬,不敢先動;宗門探子則壓低身形,目光在李子辰的丹田處反覆掃量,盤算著將這具毒修氣府帶回宗門換取長老親傳的厚利,卻不敢輕易近身——怨龍毒無差別侵蝕,誰靠近誰死。一個散修已經開始向隘口方向挪動,他不要靈穗,只想等二人分出勝負後找一條活著離開的路;另一個黑袍散修則死死盯著李子辰袖口邊緣逸散出的極淡血色霧氣,盤算著戰後能不能從地上撿到一縷殘留毒絲,賭那一絲機緣來逆天改命。老修士不動聲色地探向腰間儲物袋,指尖抵住那枚暗青色丹丸的邊緣,但沒有下一步動作。那丹丸來自一座上古毒修墓穴,以千年寒玉髓為引,專克噬源蝕紋類毒素,是他三十年前從一座塌陷古墓中拼死帶出來的唯一一件完整遺物。他在等,等兩人耗盡最後一口氣,等那轉瞬即逝的視窗。
齊昊不再多言,腳掌猛地一踏地面,整個人化作一道金光正面衝來。李子辰沒有退,握拳迎著那道金光砸了出去。
兩拳相撞的瞬間,空氣被猛然擠壓發出尖銳爆鳴,衝擊波裹著碎石塵土向四周席捲。李子辰手臂猛地一震,耳膜轟鳴,視野短暫發黑,整個人被那股剛猛力量推得連退十幾步,腳掌犁出兩道深溝。胸腔震得發悶,喉間一股腥甜湧上來被他壓了回去。血色氣府在丹田中加速運轉,溫熱的修復暖流對沖經脈內撕裂般的痛楚,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齊昊的右拳——那一絲怨龍毒已經無聲無息地鑽了進去。
齊昊的右拳突然開始發抖。先是手指,然後是整條手臂,金色源氣在體表劇烈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啃咬。細密的血色紋路正在皮下蔓延,所過之處經脈像被滾燙的鐵絲灼燒,骨骼深處泛起冰涼的鈍痛。金石氣的凜冽金屬氣息被毒血的腥腐味壓住,空氣中瀰漫起一股焦糊與腐敗交織的怪味。齊昊瞳孔猛地收縮,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血落在地面直接冒起白煙,把碎石和泥土都腐蝕得凹陷下去,滋滋作響的煙氣裹著腥臭翻騰起來。他立刻催動金石混元氣,金光層層包裹手臂,皮下血色毒絲被強行剝離時整條手臂皮肉扭曲變形,每一次源氣運轉都像萬千細針穿刺,金石氣經過毒蝕暗痕時帶著細碎的撕裂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源氣縫隙裡啃噬。
怨龍毒被金光強行剝離了,但齊昊心裡清楚,它並沒有徹底乾淨。經脈深處幾處細微的暗蝕殘痕還在持續擴散,源氣運轉每到那幾處便微微一滯,四品金石氣的渾厚流轉被毒素殘留撕開了幾道縫隙。往後至少一個月,他的修煉效率都會大打折扣,若不能及時找到化解殘餘蝕紋的靈藥,連根基都會被動搖。他想起弟弟那時也是如此——明明毒已逼出,經脈卻像被蛀空的木頭,怎麼填都填不滿。怨龍毒自帶“噬源蝕紋”特性,專門拆解功法源氣凝練出的防護紋路,才得以無視金石氣的厚重屏障鑽透經脈。他偏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毒素雖除,金石氣卻比之前慢了半拍。他下意識運轉源氣試探了一輪,那股滯澀感清晰可辨,功法流暢度折損近一成,他的臉色又沉了一分。右臂深處殘留的蝕紋還在持續微顫,每一次源氣運轉都有細微的撕裂痛,沿著經脈縫隙反覆撕扯。
李子辰站穩身形,心底快速掠過一念——僅僅一縷游離毒絲便重創了養氣後期的四品混元氣,這便是血色氣府本身對正統功法的天然壓制。他神色不動,壓下那念頭。怨龍毒之所以不反噬他自身,是因為散修體內沒有制式源氣壁壘,毒絲在散修經脈中只會緩慢消耗精血,不會像侵入齊昊那樣瘋狂啃噬功法根基。可即便如此,經脈中運轉的源氣已有幾不可察的澀滯,丹田深處傳來一陣空蕩的虛浮感,視線邊緣微微發昏,心跳發虛,手腳發軟,呼吸發促,丹田陣陣抽痛。精血的損耗比他預想的更快,那種空虛感正沿著丹田邊緣悄然蔓延。若持續放毒,輕則修為倒退,重則傷及血色氣府根基。而且每一次從氣府深處牽引毒絲外放,都會連帶抽走一縷本源血色,用一次氣府的底蘊就薄一分。
他垂下右臂,讓那截流血的指尖藏在袖影裡,同時暗中用源紋筆尖在袖內極快地畫了一道鎖源符——筆身微光一閃而沒,將丹田的持續消耗暫時鎖住。齊昊的長槍還沒出鞘,但他已經能感覺到那杆槍帶來的壓迫感正在成形。
耳鳴像一根細針在耳膜邊緣來回遊走,視線邊緣泛起稀薄的血色虛影,喉嚨裡那股腥甜壓下去又翻上來。他試著活動右手五指——指尖在微微發抖,幅度很小,他攥了一下拳才按住。氣府運轉時小腹深處傳來一陣陣針扎似的抽痛。鎖源符最多再撐半盞茶,符力一散,毒絲無約束外洩,精血會瞬間暴跌,氣府壁上的裂隙會被直接撕裂。
靈穗穗柄的裂紋又擴散了一寸,本源靈光剝落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護罩邊緣已經出現明顯的缺口。二女追兵的術法餘波已經壓到了谷口內側,火刃的熱浪和冰稜的寒氣交替舔舐著空地邊緣。一片火刃餘波擦著空地邊緣掃過,把李子辰的鬢角烤得微微卷曲;緊接著一道霜氣擴散過來,寒氣割過他的後頸,激出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餘光掃到谷口方向兩道身影已經壓到了隘口頂端,赤色與霜白的源光糾纏著墜落,下一息就會砸入谷地。齊昊的右臂還在微微發顫,但他握槍的力道已經穩住了——那意味著他決心已定。
齊昊活動了一下右臂,那股麻意還在,但他沒有時間了。四品金石破靈槍全力催動極耗本命源氣,三招過後他源氣枯竭、肉身再無金氣護持,屆時怨龍毒反噬會直接廢他經脈根基——這就是他給自己定下三招時限的根本原因。他伸手握住腰間的長槍,緩緩抽出——金色槍身通體流轉著細密源紋,槍尖陣法紋路在源氣灌注下微微發亮,鋒刃兩側溢位凝練的金色源光,槍風攪動周遭空氣,地面被無形槍勢壓出淺淺凹痕,高溫金氣烤得身前落葉瞬間炭化。齊昊雙手橫槍身前,槍尖指向李子辰。那股金氣撕扯著空氣發出細碎尖嘯,長槍散溢的餘波將地面犁出蛛網般細密裂紋。
李子辰的瞳孔微縮。那杆長槍的攻擊範圍,齊昊不會再給他貼身的機會。他必須依靠袖中的源紋筆拉開距離牽制。那支筆的真正能力是遠端神魂壓制——筆尖汲取的赤色靈光與怨龍毒血絲交融,凝成三道無形絲線,既能牽制對方動作,也能在接觸瞬間截斷源氣壁壘。但每一次絲線拉扯長槍,他自己識海都會被反向衝擊。他需要一擊定局——只有齊昊刺出最滿的那一槍,他才能用絲線鎖住槍勢,將其方向帶偏一寸。若絲線被金色槍勢磨損震碎,便即刻引爆殘餘毒血氣霧逼退槍勢,不惜短暫透支氣府保命。
齊昊握槍的手指收緊,指腹在槍桿上碾了一下。那枚碎靈爪在暗袋裡硌著腰際——火靈穗被毀,他兩年內再無突破契機,府中問責、同輩譏諷、資質折損的後果壓在他後背上,比他掌中的槍更重。可帶著屈辱空手而歸,還不如玉石俱焚。他右臂殘留的暗蝕毒痕還在持續發麻,攥槍的指節已經因用力過度而泛白,指縫間滲出細密血絲。
李子辰的目光越過齊昊肩頭落在他身後那株火靈穗上。穗柄細密裂紋正在緩慢蔓延,赤色本源靈光不斷剝離飄散,墜入地面灼出細小坑窪。一旦穗柄斷裂,靈穗直接作廢。而隨著靈光持續流失,外圍那層心火護罩也在迅速削弱,再過數息便會徹底潰散。屆時場外所有人將毫無阻礙地湧入空地。谷外傳來幾聲急促兵器碰撞。頭頂高空炸開沉悶爆響,碎石從山崖滾落砸在空地邊緣。谷口方向又傳來刺耳金屬炸裂聲,地面震顫。赤色與霜白兩道源氣屏障已經提前封鎖了谷口退路,兩道女子的術法碰撞越來越近,她們刻意避開了空地中央——結合她們腰間統一的玄鐵令牌和緝毒司獨有的火霜合擊術法,身份不言自明。山脊上有人站了起來,有人往前挪了幾步,兵刃寒光在暗處一閃一閃。穗柄開裂的細響混在風裡,二女術法的壓迫感已經壓在頭頂,鎖源符的符力像沙漏裡的細沙剝落,齊昊的槍勢正在封頂——四重壓迫同時在李子辰體內外炸滿。
齊昊長槍橫在身前,眼底殺意凝到極致。他指尖蹭過碎靈爪的稜角,槍尖金光暴漲,金色源氣在槍身上翻湧如沸水,整支長槍蓄勢到了臨界點,槍風將地面壓出一道半寸深的弧槽。
李子辰沒有退。他左手指尖抵住源紋筆筆身末端,血色氣府在丹田中劇烈震顫,周身透明源氣中暗藏的血色絲線被筆尖悄然引出,在袖內凝成三道無形絲線,鎖住了齊昊槍勢的兩翼和正前方。絲線邊緣觸碰到金色槍紋時發出細密的滋啦聲,金色源氣在接觸點輕微翻湧,毒絲邊緣微微消融,像被高溫灼燒的冰線,正在持續變細。他不得不從氣府深處補抽一絲血氣灌入筆尖,將磨損的絲線重新凝實,補上的同時識海深處的刺痛就加劇一分,像有人在他腦髓裡反覆劃刀。他整個人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所有力量全部收在那一筆之上。
槍桿發出極細的震顫嗡鳴,穗柄開裂的噼啪聲就在耳畔,額角一滴汗順著下頜線滑落,丹田氣腑的抽搐感像一隻手在攥緊又鬆開。風停了。赤色花瓣被兩股對沖的源氣絞成碎片。四方絕境同時落鎖,今日谷地,無人能全身而退。
他沒有動。但他也沒打算讓。
齊昊經脈深處那幾道暗蝕殘痕依舊盤踞著,如果這一戰不死,他將帶著這條受損的經脈走出黑淵——而那條殘痕會成為他往後數月的隱痛,直到他找到解法。他心底已經篤定,戰後必須搜遍黑淵與周邊諸國,尋一味能消融噬源蝕紋的珍稀靈藥,否則根基遲早崩塌。山脊上,老修士的指尖鬆開那枚丹丸,悄悄收回儲物袋邊緣,但眼角餘光始終鎖在李子辰丹田方向,沒有移開過。冰火二女的源氣屏障已經封死了谷口,她們在等下面分出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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