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冬第二次被逼退上岸。
這一次,他不再只是單純的體力疲憊,眼底徹底爬滿焦灼與戾氣。臉色慘白如脫殼宣紙,唇瓣乾裂滲血,抬手抬足之間都帶著難以掩飾的虛浮,四肢微微發顫。他死死盯著潭中那道紋絲不動的清瘦身影,心底焦躁如野火燎原——自己苦修多年、功法純熟、體魄強橫,竟拼盡全力,也壓不住一個全程肉身硬撐的李子辰。不甘、憋屈、羞惱,萬般情緒翻湧交織,徹底擾亂了他的道心。
宋明聲音愈發乾澀沉冷,再度出聲宣判扣時。
兩次折損,乙院下月修煉時長已然腰斬大半,勝負局勢徹底明朗。
圍觀人群議論聲層層疊疊炸開,此起彼伏,喧鬧不休。“看樣子乙院這次要輸了,兩次離場扣時長,劣勢太大了!”“韓師兄平日裡實力強橫,怎麼今日撐得如此艱難?”“你們看他神色不對勁,莫不是……要做什麼出格的事?”細碎的交談聲此起彼伏,猜忌與議論在人群中蔓延開來。丙院、丁院弟子眼神搖擺不定,心思各異;劉豐指尖暗暗攥緊,神色幾經變幻,已然暗自敲定了站隊傾向,他轉頭與身後弟子低聲吩咐兩句,眼神堅定,顯然不再猶豫。松林下的趙青見狀,面色幾番變換,抬手攔下想要上前議論的門下弟子,依舊選擇靜觀其變,卻也悄悄調整了站位,隱隱有靠攏甲院一方的趨勢。
趙恆雙手依舊緊攥著衣衫布包,腳下來回小幅踱步,眉頭擰成一團,時不時踮腳望向潭心,滿心焦灼卻不敢出聲打擾。林小嶼靠在人群外圍,目光始終鎖著韓冬的一舉一動,見對方神態異變,眉頭也緩緩蹙起,悄悄抬手碰了碰身旁趙恆,示意他多加提防,二人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警惕。
後方人群深處,蘇小姐睫羽輕輕顫動,按住靈獸的指尖微微收緊。靈獸鼻尖低低一嗅,溫潤的瞳心掠過一絲極淡的警意,周身溫順氣息微微收斂,不安地扭動身軀,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鼻尖不斷朝著潭心方向嗅探。蘇小姐眉頭微蹙,神識探得更深,隱約捕捉到一縷微弱卻陰邪的神魂波動,還有一絲極淡的異樣藥味,她心中警鐘大作,知曉對方已然動了歪心思。她看得比在場所有人都清透:韓冬氣息徹底亂了,道心崩了,得失攻心、顏面盡失,心底的理智正在一點點被不甘吞噬。
第六個時辰,天勢驟變。
厚雲吞日,狂風斂跡,山谷一瞬暗沉下來。
山風驟然驟停,萬物死寂無聲。漫天水霧隨風流轉,將潭心區域籠罩成一片朦朧白霧,岸邊眾人只能看清兩道模糊人影,內部的細微動作、神色變化,大半都被水汽隔絕。轟鳴不絕的瀑布水聲裹住了周遭所有細碎響動,完美遮蔽異動,成了暗中行事最好的掩護。天地間只剩瀑布千重墜響,隆隆不絕,如悶鼓錘在每個人心口,壓得人呼吸發緊、心神沉鬱。整片水潭靈氣躁動翻湧,水霧狂亂浮動,壓抑感層層堆疊,風雨欲來,殺機暗蓄。
第七個時辰,戰局徹底抵達生死臨界點。
韓冬全身震顫不止,身軀重心左右狂擺,呼吸短促破碎、雜亂無章,早已全無先前豪邁自信的姿態。紊亂的靈氣在他經脈裡橫衝直撞,每一次運轉都帶來針扎般的刺痛,護體靈光忽明忽暗,早已撐不起完整防護。潭水冰冷刺骨,順著肌膚縫隙侵入骨縫,凍得他四肢發麻,水流一遍遍猛烈撞擊軀體,冷熱交加之下,痛楚層層疊加,五臟六腑彷彿錯位移位,極致的疲憊與折磨讓他心神俱疲。
瀕臨徹底崩潰之際,他面色一狠,眼底兇光乍現,猛地側身滑步,掌風急推,催動最後殘餘的靈氣猛然外放,借靈氣反震強行穩住搖搖欲墜的身軀!
水花轟然炸起數尺,水霧漫天迷濛,徹底模糊了潭心視線。
他終究不敢再度離場——三次扣時便是徹底落敗,乙院顏面、個人尊嚴、全院資源,將盡數付諸東流。他只能狼狽側身躲避開最狂暴的水心衝擊,硬扛邊緣餘壓,死撐硬熬。
宋明立在岸邊,面色陰沉如水,沉默不語,無提示、無宣判。他目光掃過韓冬攥緊的右手與收縮的袖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有同門情誼的掙扎,也有對賭鬥結果的不甘,幾番權衡後,最終偏過頭避開視線,佯裝未見。他明知對方打算動用旁門左道,卻選擇視而不見,這份默許,徹底為接下來的暗算敞開了大門。岸邊幾名乙院同門也察覺到異樣,相互對視一眼後紛紛低頭,選擇閉口不言。
潭心激流之中,李子辰依舊靜立如初。
他並非毫無損耗、不知疲憊,只是忍得極深、藏得極穩。長久的水壓沖刷與靈氣壓榨,早已讓他脊背肌肉僵硬痠痛,周身經脈隱隱發麻、發燙,皮肉被冰水反覆浸泡沖刷,又涼又脹,酸澀入骨。只是他意志堅韌遠超常人,靠著極致均勻的吐納迴圈,以潭底精純靈氣緩慢滋養肉身、修補軀體損耗,穩住自身狀態,不讓分毫疲態外露。
他眸光未睜,心底卻看得透徹分明:
韓冬節奏全崩、心境炸裂、得失攻心,已然徹底落入下風。
再撐一個時辰,他體力必將徹底枯竭,再無半分抗衡之力。
人至絕境,無規可守,無路可退,便會不擇手段。
水霧朦朧遮掩視線之間,李子辰憑藉極致敏銳的感知,悄然捕捉到一絲細微的異樣。
韓冬垂在身側的右手,指節死死掐緊掌心,指甲幾乎嵌入血肉,力道猙獰。他手臂下意識往袖管收攏,指尖反覆摩挲衣袖內側,袖口微微鼓起一塊,內裡明顯藏著物件,旁人遠遠瞧不清內裡,只當是疲憊後的下意識動作。他低垂的眉眼之間,往日的驕傲、倔強盡數褪去,一縷陰戾刺骨的狠色,正悄然爬滿整片瞳底。
李子辰閉合的眼簾微微一動,長睫輕顫,周身無形的神識悄然鋪開,看似依舊靜立不動,實則早已將對方周身動向牢牢鎖定,神魂壁壘層層加固,暗中繃緊了神魂防禦,做好了應對一切突襲的準備。
堂堂正正的耐力比拼,已然走到盡頭。
幽谷西側的密林深處,一道隱在樹影裡的灰袍身影靜靜佇立,周身氣息收斂至極致,完全融入周遭草木之間,尋常修士根本無法探知其蹤跡。此人目光穿透層層水霧望向潭中二人,將場中所有變故、暗流與人心算計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靜靜靜待接下來的好戲上演。他身側兩名隨從垂首而立,氣息內斂,如同兩尊石像一般靜守在旁。
暗處的算計、卑劣的陰招、賭上一切的暗算,已然在韓冬心底悄然萌芽,只待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塌,便會驟然爆發。
絕於蓄,寂沉於,霧水於藏,機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