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高懸天際,灼灼如熔金傾瀉,熾烈光芒鋪滿整片幽谷,玉靈瀑下早已人聲鼎沸、喧騰如潮。密密麻麻的外門弟子將碧波盪漾的水潭圍得水洩不通,衣袂翻飛、議論紛雜,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期待交織的躁動氣息。
瀑布雖無千仞之巍峨,山間溪流亦不顯奔雷之勢,然其自青崖斷處垂落而下,水流舒緩中蘊藏沉厚韻律,更因常年沖刷吸納地脈靈髓,於潭底凝成一方靈氣氤氳的天然寶地——整片外門之中,再無一處可比此潭靈氣之雄渾、之精純。那自高崖傾瀉而下的磅礴水流,裹挾著狂暴激盪的天地靈氣轟然砸落,每一次撞擊都似重錘擂鼓,震得潭面水霧升騰、靈氣翻湧,更在無形中施加著令人窒息的肉身壓迫之力。
這場賭鬥早於前一日便已傳遍四座院落:乙院弟子韓冬於公共食堂當眾揚聲邀戰,言辭鋒銳、氣焰逼人;甲院則由李子辰坦然應下,雙方立誓為憑,以各自院落下月整月的修煉時長為賭注——勝者盡取一成,敗者拱手相讓。李子辰接戰,並非少年輕狂、意氣用事,而是長久以來積壓的輕蔑與嘲諷早已如磐石壓頂:甲院被譏為“廢院”“棄徒所聚”,流言蜚語日日如針扎耳,譏誚目光時時如刃剜心。他沉默太久,忍耐太深,此刻踏出的每一步,皆是尊嚴的迴響,是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宣戰。
此時,乙院出戰者韓冬已立於潭畔。他利落地褪去上身衣衫,露出一身緊實飽滿、稜角分明的筋肉,古銅色肌膚下隱隱透出蓬勃氣血,肩背線條如弓弦繃緊,蘊藏著不容小覷的爆發之力。他雙目微闔,呼吸綿長悠遠,周身氣息沉斂如淵,在喧囂人潮中獨守一方靜定,彷彿一柄尚未出鞘卻已寒光暗湧的玄鐵重劍。乙院弟子簇擁其後,人人神情亢奮、躍躍欲試;宋明立於前排中央,素來溫潤的眉宇間此刻浮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唇角微揚,似已預見結局。
李子辰踏著碎石鋪就的蜿蜒小徑緩步而來。人群如潮水分開,自發讓出一條筆直通途——那並非禮讓,而是某種心照不宣的敬畏與屏息以待。趙恆緊隨其後,手中捧著疊得方正齊整的素色衣衫布包,指節泛白、指尖微顫,喉結上下滾動,欲言又止,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隊伍末尾,林小嶼垂眸緩行,雙臂悄然縮入寬袖之中,身形清瘦卻挺直如松,一雙沉靜眼眸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張面孔、每一絲神情,將所有細微波動盡數納入心底。
丙院院首劉豐佇立於人群最外圍的嶙峋山岩之上,身後十餘名本院弟子肅然而立,衣袍獵獵。他面色凝重如鐵,目光深邃如古井,反覆逡巡於李子辰與韓冬之間,眉宇間鎖著難以化解的思慮——若李子辰勝,則丙院可借勢分潤大量稀缺修煉資源,甚至撬動外門格局;若其敗北,依附甲院已久的丙院,恐將被一併拖入泥沼,淪為笑柄與棄子。他身旁一名左臂纏滿浸染藥漬厚布的弟子,亦死死盯住水潭中央,雙唇緊抿成一線,下頜繃出凌厲弧度,額角青筋微微跳動,全程屏息觀戰,不敢有半分鬆懈。
丁院院首趙青則刻意退至更遠處一片蒼翠松林之下,身影半隱於斑駁樹影之中,始終未近前一步。身後數名年輕弟子壓低嗓音竊竊私語:“院首,此局……我們究竟該向哪邊靠攏?”趙青眉頭深蹙,久久未答。他心中權衡如秤砣起伏:站隊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可若一味冷眼旁觀、袖手踟躕,日後連那點微薄的資源餘瀝,怕也要被其餘三院聯手截斷,徹底斷絕出路。
而在甲院人群后方,一襲素雅月白長裙的蘇小姐靜靜而立,裙裾隨風輕曳,宛若空谷幽蘭。她腳邊,一隻通體雪白、毛色柔亮的靈獸溫順匍匐,鼻翼微翕,靈性十足。她纖纖素手輕按靈獸頭頂,雙目輕闔,神識如細雨無聲漫溢而出,細細感知著水潭上空靈氣的流轉節奏、湍流中的靈壓峰值,乃至每一縷細微波動背後潛藏的異樣徵兆,分毫動靜皆逃不過她的感知。
此次賭鬥規則簡明如刀:雙方弟子須同時踏入水潭,立於瀑布正下方核心區域,承受水流衝擊與靈氣碾壓雙重淬鍊。率先無法支撐、主動離潭者即為落敗。過程中允准上岸調息,然每登岸一次,即扣減一炷香(約一刻鐘)累計時長——此乃對意志與韌性的終極考校。岸邊專門安排了兩名外門弟子值守香火、記錄時長,二人恪盡職守,目光始終緊盯香火與潭中動靜,嚴守賭鬥規矩,絕不徇私。最終勝者,將全額攫取敗方下月一成修煉時長,分毫不讓。
宋明邁步而出,立於潭邊高石之上,聲音清越穿透全場,逐條重申規則,字字鏗鏘。李子辰與韓冬頷首示意,目光交匯一瞬,無聲卻似電光迸裂。二人隨即並肩而行,踏著粼粼波光,朝那幽深如墨、靈氣翻湧的潭心穩步而去。
韓冬步伐沉穩如山嶽行進,每一步踏下,足底濺起細碎水花,冰涼潭水依次漫過結實的小腿、勁瘦的腰身、寬闊的胸膛,最終穩穩停駐於瀑布垂直轟落的絕對中心。霎時間,萬鈞水流裹挾著暴烈靈氣轟然砸落,重重擊打在他厚實的肩胛之上,水霧炸裂如雪,他魁梧身軀驟然一沉,脊樑卻如鋼鑄般猛然繃直,牙關緊咬,硬生生扛住這雷霆一擊!乙院弟子見狀,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浪幾乎掀翻山谷雲氣,底氣十足。
李子辰則緩緩褪下素色外衫,動作沉靜而鄭重,仔細疊好後遞予趙恆。趙恆雙手微顫接過,聲音發緊:“李師兄……若真難以為繼,及時上岸無妨!修煉時長,咱們日後一點一滴也能掙回來!”李子辰未置一詞,只輕輕頷首,目光沉靜如古潭深水,隨即抬步,踏入那刺骨寒涼的潭水之中。
湖水凜冽如冰刃割膚,潭底碎石大小不一、溼滑嶙峋,每一步都需以腳尖謹慎探路,稍有不慎便易失衡。當湖水漫至腰際,一股沉渾磅礴的靈流驟然自潭底奔湧而上,仿若無數雙無形巨手自下而上齊齊按壓,肩頸、脊背、膝彎,無一處不承重負。他放慢節奏,步步為營,呼吸綿長而內斂,彷彿一株紮根深巖的青松,在狂瀾中靜默蓄力,穩紮穩打。
不多時,他已穩立於瀑布正下方,與韓冬並肩而立,相距不過三尺。轟然巨響中,磅礴水流如天河倒灌,狠狠砸落於他單薄卻挺直的脊背之上,骨骼深處傳來低沉嗡鳴,雙膝本能一屈,旋即被一股更堅韌的意志強行撐起——脊樑如弓,寸寸繃緊,紋絲不移。
韓冬側首瞥來,眉峰微挑,語氣似關切,又似試探:“李師弟,若覺難支,直言無妨。硬撐,傷的是自己根基。”
李子辰依舊閉目,神色未動分毫,唯有一縷極淡的靈息自丹田悄然升騰,循《太初引靈訣》古老經絡徐徐遊走——他正以血肉為盾,以心神為引,默默吞納、轉化、消解著那洶湧而至的狂暴衝擊,不靠外力,只憑己身。
一個時辰悄然流逝。兩人如兩尊亙古石像,巋然矗立於激流中心,衣袍翻飛,水珠飛濺,竟無一絲搖晃。李子辰悄然調整肩頸角度,令湍急水流順著斜削的肩胛骨順勢滑落,卸力三分,存力七分,姿態看似隨意,實則精妙絕倫,每一寸身形微調都在最大程度留存體力。
兩個時辰過後,韓冬雙腿肌肉已開始細微震顫,足下碎石被踩得咯咯作響,肌肉酸脹感層層疊加,早已不復最初的從容挺拔。李子辰卻仍保持著均勻淺短的吐納節奏,氣息悠長如遊絲,最大限度儲存著體內每一絲氣力。他心念澄明:韓冬早已催動功法,靈氣外放護體,看似從容,實則消耗如焚;而自己全程以純粹肉身硬撼天威,表面吃緊,內裡卻如深潭蓄水,後勁綿長。勝負之機,不在一時之勇,而在持久之韌。
三個時辰轉瞬即逝。韓冬功法運轉漸趨急促,逸散而出的紊亂靈氣餘波如無形掌風,頻頻拍擊李子辰胸前,力道沉重如遭猛然推搡,帶著幾分刻意的壓迫試探。李子辰身形卻穩如磐石,紋絲未動。他心湖澄澈,洞若觀火:對手心境已然浮動,氣息微亂,靈光閃爍不定——破綻,正隨焦灼悄然滋生。此刻,唯有更深的沉靜,才是撕開迷霧、穩住戰局的唯一利刃。
第四個時辰甫一降臨,韓冬身形終於再難穩住。
連續四時辰雷打不移的極限承壓,早已將他氣血耗空大半,肌肉從酸脹轉為發麻,雙腿筋骨陣陣發顫,足底碎石被他重壓得簌簌碎響。他再也撐不住,猛地側身踏出瀑布衝擊區,踉蹌踩上潭邊青石。
剛一落地,他便彎腰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五臟六腑如同被重水壓碾,喉間陣陣發腥,渾身筋骨痠軟脫力,連站直身軀都格外費力。
宋明面色驟然沉冷,跨步出聲,聲貫全場:“私自離場休整,扣除一炷香時長!”
岸邊計時的香火倏然短去一截,赤紅火點明明滅滅,青煙嫋嫋升空,像乙院驟然跌落、搖搖欲墜的底氣。負責看守香火的兩名弟子目不轉睛盯著火頭,全程不敢分心。
乙院陣營瞬間一片低噪騷動,先前震天的喝彩徹底寂滅,弟子們神色惶惶,兩兩對視,眼底浮出濃重的不妙預感,士氣肉眼可見地跌落谷底。
韓冬咬著牙壓下翻湧的氣血與滿身疲憊,不敢多做片刻停歇,強行繃起痠軟筋骨,再度折返潭心,咬牙迴歸對戰位置。
潭中,李子辰將這一切盡數收入眼底,分毫動靜皆瞭然於心。
他依舊雙目輕闔,神色淡然無波,肩頭被長期水流沖刷出一片緋紅灼痕,額角凝著細密冷汗,脊背皮肉早已僵硬酸脹,卻分毫未曾外洩半分疲態,始終維持著最穩的狀態。他悄然微調身形重心,將狂暴水勢從肩頸順延脊背,順著身體弧度層層卸力,最大限度規避持續衝擊帶來的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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