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辰》第105章 銀影破城(1)

作者:李正軍·14小時前

西南門城牆上的源紋結界碎了大半,剩下那些殘紋還在磚縫裡苟延殘喘,每隔幾息閃一下渾濁的光,像將死之人的眼皮在掀。

守城將領陳遠被一截折斷的槍桿釘在城垛下面,左臂整條袖子被血泡透了,露出來的小臂上一片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白慘慘的骨頭。他咬著牙把槍桿從肩窩裡拔出來,血噴了半張臉,也不包紮,單手抄起腳邊一把缺口刀又站了起來。身後能站的兵卒還有不到四百,其中一半是臨時徵調的民壯,扛著鋤頭鐵鍬跟穿著甲冑的敵軍撞在一起,有人被一劍捅穿了肚子還死死抱住對方的腿不放。

城下敵軍又架起了雲梯。梯子頂端的鐵鉤卡住殘破的垛口,黑色甲冑的兵卒像螞蟻一樣往上攀,陳遠一腳踹翻一架,回身又一刀剁在另一個剛露出腦袋的敵軍面門上,血濺了他一臉。他扯著嗓子喊:源紋師!西段結界補上!沒人了嗎?

三步之外那具二品源紋師的屍體已經涼透了,胸口半截箭桿還豎著,手邊散了一地沒畫完的紋路。陳遠看了一眼,喉結動了動,沒再喊第二遍。

就在他以為西南門要塌了的那一瞬,城樓上方的空氣忽然凝了一下。

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從煙塵之中走出,步幅不大,但每一步踩在城磚上都陷進去三寸。那一身銀甲從頭裹到腳,肩甲兩側探出兩道獠牙似的鋒刃,戰甲表面暗金色的紋路緩緩遊動,像有活物在甲片底下穿行。面甲之下只看得到一雙眼睛,瞳孔裡沉著暗金色的光,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恐懼。

李子辰踏到城樓邊緣站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原不過是養氣境的修為,丹田根基在上城之前被褚淵那枚山河巨印震裂了,裂痕從丹田核心一直延伸到經脈交匯處,每催動一分源氣便撕裂滲血。但通天玄蟒氣還剩最後一層殼沒碎,那層殼底壓了三百年的一點底子此刻被銀影戰甲一激,猛地翻湧上來。銀色液態物質順著甲片內壁滲入經脈,一層一層託著那點底子往上拉抬,從養氣境的涓涓細流暴漲成太初境的奔湧江河,源氣品級一路攀升,最後穩穩停在太初境初階。暗金色的源氣從掌心湧出時渾厚濃稠,帶著一股蟒蛇吐信般的纏絞暗勁,將他整個人裹成了一尊暗金熔鑄的殺器。

原來這便是「銀影」的全力。他三百年養氣境蟄伏如枯井,今日才知井底壓著一條蟒。只是那蟒每翻湧一次,丹田的裂痕便撕開一分,滲出的血順著甲片內壁無聲淌下,被戰甲的銀色液態物質吞了進去,外人看不出一絲端倪。

五十丈外,一道渾黃身影懸於半空,周身裹著一層不斷旋轉絞殺的青黃色罡風,風刃細密如鋸齒,每轉一圈就在空中留下數道白色切痕。王朝天,玄冥宗七太初中排第三,太初境中階,體形壯碩得像一座山丘,雙臂抱胸俯視著城樓上突然冒出來的銀甲身影,嘴皮子一動:李家的?從前沒見過你。穿一身殼子就想在太初面前充能耐?

他沒等回應。這話就是隨口一丟,砸不死人也砸個響。

李子辰也沒回他。腳下一跺。

整面城樓頂部往下塌了半尺,磚石碎屑炸開的同一瞬,銀白身影已經從原地消失。暗金色的拳光橫貫五十丈長空,空氣被撞出一圈白浪,王朝天瞳孔縮了一縮,雙臂交叉架起罡風盾。青黃色的風刃盾面高速旋轉切割,暗金重拳砸上去的瞬間,碎響炸得下方城牆上的殘兵耳膜嗡鳴。王朝天雙腳在源氣雲裡往後滑了三丈,鞋底在雲面上犁出兩道白痕,罡風盾正中砸凹下去一個拳頭坑,裂紋從坑心朝外爬了滿盾面。

他放下雙臂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被震裂的袖口,緩緩抬眼,臉上那層輕慢已經刮乾淨了。

李子辰懸停在他對面十丈處,拳甲上一道印子都沒留下。他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五指慢慢攥緊又鬆開,掌心的暗金源氣在指縫間纏繞吞吐,像蟒蛇盤踞在樹枝上垂下信子。丹田深處那層裂痕傳來一陣隱痛,被他壓了下去。方才那一拳他沒用全力,甚至沒用七成力,可砸上去之後王朝天退了、盾裂了、對方的氣血明顯翻湧了一瞬。銀影戰甲對通天玄蟒氣的增幅遠比他預想的更狂暴,那股暗金源氣不止在力量上壓人,還帶著玄蟒特有的纏絞暗勁,拳頭碰上去的那一下就有螺旋撕扯的力量往對方防禦薄弱處鑽,防住了正面也兜不住側縫。

他忽然明白了這身甲為何被稱作——銀是殼,影是蟒。殼護著養氣境的廢脈,影吞著太初境的氣血。三百年穿不上,今日第一次上身,那條蟒像是餓了太久。

王朝天不再留手。雙臂大張,周身青黃罡風暴漲三倍,丈許長的風刃從他身側成百上千地凝出,密密麻麻鋪滿整片空域,像是一群青色蝗蟲遮天蔽日朝李子辰絞殺合圍。風聲尖銳刺耳,每一片風刃都在高速旋轉切割,數丈之內連空氣都被切成了薄片。

李子辰右掌前推,暗金源氣凝成一面光幕擋在身前。千百片丈許風刃撞上光幕之後——碎了。一片接一片,青色的流光撞上暗金的厚牆,像紙燈籠甩在石壁上,嘭嘭嘭炸成漫天碎屑。最後一片風刃碎裂的瞬間他穿過了光雨,身影一晃就出現在王朝天頭頂正上方,右拳裹著暗金拳光朝下貫頂砸落。

王朝天提臂格擋,罡風盾在上一拳已經裂了,這一拳他倉促重凝的盾面只撐了半息便被砸穿。拳鋒穿透盾面砸在他交疊的雙臂上,一股螺旋暗勁順著骨骼往上鑽,肩關節發出一聲悶響,他喉間一甜硬吞了回去,整個人被砸得往下墜了十餘丈。

李子辰沒有停。雙臂在胸前交錯拉開,暗金源氣在雙掌之間凝聚,一座方圓十數丈的拳印虛影浮空凝成,拳面上刻著一條盤繞的巨蟒紋,蟒身鱗片纖毫畢現,蟒首從拳面正中昂起張開的口中是濃稠至暗金的源氣核心。皇極印。

王朝天腳踩著一塊崩落的碎石剛穩住身形抬頭,看見那枚拳印的瞬間面色徹底變了。他來不及多想,雙爪前探全力催動罡風爪,兩道丈許長的青黃利爪虛影裹著旋轉如鑽的尖錐迎上拳印。兩股力量在半空撞在一起,青黃與暗金絞纏爆裂,衝擊波把下方城牆根下殘存的攻城殘骸犁平了方圓二十丈。罡風爪的尖錐鑽入拳印三寸之後便寸寸崩裂化為青色碎芒,暗金拳印雖然黯淡了三分卻仍舊裹著餘力轟在王朝天胸口。他像被擲石機甩出去的石頭一樣倒飛出數十丈,後背撞斷一架攻城雲梯,碎木屑和斷裂的鐵鉤散了一地。他在碎石堆裡單膝跪地,長袍下襬碎成綹條,嘴角溢位的血是青黃色的。

他抬頭望向城樓上空那道銀白身影,眼底最後一絲輕慢徹底褪盡,只剩下濃烈的、粘稠的忌憚。

方才那一印的源氣品級壓了他整整一頭。同是太初境的強度,品級差一線就是鴻溝,他練了三百年的清風天罡氣在那種暗金玄蟒源氣面前像薄鐵片撞上了鐵砧,剛則斷,韌則折,怎麼都不夠看。這小子穿了一身甲,養氣境變太初境,低階壓中階,這不合理。可現實就擺在他眼前,嘴角的血是熱的,胸口的悶痛是真的。

李子辰站在城樓上空,銀影戰甲甲片之間的暗金紋路緩緩平復,拳甲上沾染的青黃碎芒一點一點消散。他垂目掃了一眼西南門城牆——陳遠正帶著殘兵把又一波攀城的敵軍砸下去,活著的兵卒互相靠著喘氣,有人坐在地上把斷掉的胳膊往袖子裡塞。屍體堆了半面牆。西南門撐不過半個時辰了,如果王朝天緩過氣來再組織一波強攻,這條防線必潰。

半個時辰。他至少要在這裡盯住王朝天半個時辰,替西南門搶一口喘氣的命。丹田裂痕處的隱痛已經變成了持續的鈍痛,每一次出拳都帶出一絲細微的血腥氣從喉間漫上來,但他沒有去管。

遠處碎石堆裡王朝天站起了身,抬手抹了一把嘴角,青黃色的血痕從下頜拉到領口。他深吸一口氣,周身罡風再次溢位,比方才弱了三成,卻更加凝實收攏,不再鋪張地鋪滿空域而是貼著身周不過三尺範圍旋轉。他把氣收了,要打貼身近戰。

兩道身影再度撞在一起。暗金與青黃的爆鳴聲從南到北炸了數十次,每一次衝擊波都掀飛一層城磚或犁開一片地面,西南門上方的天空像被人撕碎了又補上、補上又撕碎。李子辰的拳頭密如暴雨,每一拳都帶著玄蟒暗勁的螺旋撕扯力,砸在王朝天凝縮後的罡風護體上震出一片裂紋。王朝天的罡風爪左支右絀,從攻擊被迫轉為格擋,格擋不過三合便碎、碎了又凝、凝了又碎,如此反覆。他的嘴角那條青黃血線越淌越粗,胸口的悶痛越來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絲鐵鏽味。

而李子辰越打越順。銀影戰甲的增幅穩如磐石,暗金源氣在每一次碰撞之後非但不見衰減反而越煉越純,玄蟒氣像真的被這場死戰喚醒了兇性,在他丹田中翻騰嘶鳴,把源氣一層一層往外榨。只是每一層榨出來的時候,丹田深處的裂痕便多撕開一絲,血順著甲片內壁淌得越來越急,被銀色液態物質吞進去融成甲片底下一層暗紅的底色。他穩穩壓著王朝天,將他鎖在西南門外的這片空域裡寸步難移,打不死但擋得住,擋不住但他就是不讓他過。

陳遠。他再次逼退王朝天的間隙開口,源氣灌注之下聲音壓著風嘯傳遍城牆,再撐半個時辰。西南門一兵一卒不許後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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