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門上空那道鉛灰色的天光還沒來得及從雲縫裡再多漏下來幾分,城外半空便有一道青色的身影卷著罡風重新升了上去。
王朝天落回戰場中央的那一刻,副將那句還懸在他喉間沒落地。他抬頭看了一眼城樓最高處那兩半殘軀,暗金蟒紋已經滅了,銀甲碎片散了一地,血潭裡的玉牌也沉了底。可那丫頭還躺在那兒,眼皮底下的劍印紋路雖然隱了,卻像一把出鞘半寸的刀,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徹底拔出來。他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北門那道銀龍光柱只會越燒越旺,那個丫頭就算不醒,她周身三尺的劍域餘息只要還在,西南門這道缺口就始終是一根卡在喉嚨裡的刺。李子辰死了,大李城的守城體系等於崩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如果被這支暗處的力量續上命,這場仗就從圍城戰變成了消耗戰。他把掌心最後一絲收回去的罡風重新放了出來。
全軍後撤五十丈,佈防待命。西南門,我親自拔掉。
副將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城樓方向,退下了。退下途中他已經在盤算——主帥既然把話說滿,就沒什麼勸的空間了。他得提前備好傳訊玉簡,把今日所見的所有異常全都錄進去:銀甲、暗金蟒、那套能吞掉太初全力一擊的詭異術法。如果主帥輸了,這些東西必須第一時間送回大本營。
王朝天右手一抬,掌心青黃源氣炸裂成一道旋轉的渦流,渦流深處一杆通體青黑色的長戟被他緩緩拔了出來。戟身丈二有餘,戟刃上盤著三道細密的青色風紋,每道風紋都在高速旋轉切割空氣,發出細如蟲鳴的嘶嘶聲。上品玄源兵,青風戟。他懸在西南門外五十丈處,戟尖平指城樓最高處那道迎風而立的銀甲身影。那道身影披著全新的銀甲,甲片暗金蟒紋還在流轉,掌心一杆筆形的玄源兵泛著暗沉沉的光。和李子辰方才的暗金暴烈不同,此人身上那股通天玄蟒氣帶著一股更深沉的、像是從地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的壓迫感。他同樣披著銀甲,同樣握著玄源兵,同樣周身裹著暗金色的氣,但他手裡的筆,不殺人,只畫殺。
王朝天眯眼看了兩息,嘴皮子一扯:又一個穿殼子的?姓李的這城裡到底藏了多少副甲。養氣境穿個殼就想翻天,你當太初是大街上的白菜,誰都能來踩一腳?
銀甲身影沒有回話。他踩著碎裂的城磚邊緣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的筆尖朝下,筆尾抵在掌心,周身暗金源氣從腳底往上翻湧,一層一層裹住甲片縫隙,最後從肩甲處翻出兩道蟒蛇昂首的虛影。那道源氣濃稠黏厚,比方才那個李子辰甚至更沉了三分。
他抬眸,目光從面甲縫隙裡射出去,落在王朝天手中的青風戟上,停在戟刃三道旋轉的風紋處。面具底下,他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披上這副銀甲的用意,不止是借李家戰甲本源增幅修為,把自己從養氣境拉上太初戰力,更多的是要讓對面、讓城下、讓那些還在觀望的敵軍都以為李子辰又站起來了。暗金蟒紋在身,天元筆在手,除了那杆銀槍不在,他看上去和那個人幾乎別無二致。這層殼壓得住軍心,也壓得住城頭上下一雙雙驚疑不定的眼睛。陳遠在城垛後面看得分明,那支筆是李子辰掌中物,城頭那兩半殘軀散落之後被此人拾起。他既然撿了筆、穿了甲、站在了城頭最前面,那就是此刻西南門唯一的倚仗。
他沒有急著動手,筆尖在掌心裡慢慢轉了半圈,源氣順著筆桿一節一節往上爬,像一條蟒蛇順著樹幹往上盤。
太初境。他開口,聲音隔著面甲傳出來,不徐不疾,你在太初境裡排第幾?
王朝天嗤了一聲,戟尖一挑,周身青黃罡風瞬間暴漲。百丈之內,風從他腳下倒卷而起,形成一個巨大而緩慢的旋渦,旋渦邊緣的青風刃高速旋轉切割,將下方的碎石、斷木、殘甲盡數捲上高空絞成碎屑。青色風捲還在膨脹,從百丈漲到百二、百五,像一條青色的巨蟒盤踞在半空之中,把整片西南門上方的天空都染成了渾濁的青黃色。
排第幾不重要。王朝天的聲音從風捲中心傳來,裹著罡風震顫,帶著一股壓軸出手的篤定,殺你一個養氣境的足夠了。
百丈青色風捲凝成一道龍捲的雛形,風眼正對著城樓方向,邊緣的風刃密集到肉眼無法計數,每一片都能切開玄鐵甲冑。王朝天戟尖下壓,龍捲朝銀甲身影當頭傾軋而去,風聲尖嘯如鬼哭。
他站在城樓邊緣沒有動。一直到風捲前鋒距離他還有十丈,他才緩緩抬起天元筆。
筆尖朝前一點。暗金色源氣從他天靈蓋湧出的瞬間,整片鉛灰色的天幕被戳了一個窟窿。那股暗金源氣厚到幾乎凝成實質,從頂門沖天而起,筆直地朝著那道百丈青色龍捲撞去。源氣在半空中陡然變形,蟒首從暗金光柱前端探出,蟒身一節一節凝成實體般的暗金鱗片,瞳仁裡沉著深不見底的暗色。那條暗金巨蟒全長不足三十丈,只有龍捲的三分之一大小,但蟒身凝實得像是從太古地層裡翻出來的活物,每一片鱗甲的邊緣都泛著金屬冷光。
玄蟒吞天術。當年周世榮留下的蟒道源紋典籍裡,記著五式禁術。這是起手第一式,也是他練得最熟的一式。今夜披甲迎上太初中階,兜底的手段就是這道蟒。此術只針對外放成型源氣招式,能拆解風捲、吞納戟芒這類凝形源術,但無法直接吞噬修士丹田內藏的本源修為,所以必須配合怨龍毒才能完成擊殺。
暗金巨蟒張開蟒口,朝著那道百丈青色龍捲正面吞了過去。青色龍捲撞入蟒口的那一刻,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只有一陣沉悶的、像巨物吞嚥時的轟隆聲。百丈風捲從尖端開始被一寸寸吞入蟒腹,風刃切在蟒身鱗片上擦出一溜又一溜的火星,卻無法在暗金鱗面上留下任何一道痕跡。龍捲越縮越短,蟒身越脹越粗,十息之內,那道足以撕碎城牆的青色龍捲被整條吞進了暗金巨蟒的腹中。蟒腹鼓脹了兩下,一陣悶響從蟒身內部傳出來,然後暗金蟒首朝天空吐出一縷餘風,百丈龍捲就這麼沒了。交戰中心上空,暗金源氣沖天而起之時已經將黑雲撐開了一道窄縫,雖然只有數尺寬,但一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天光從那道縫裡漏了下來,落在暗金蟒首的鱗面上,擦出一線冷白。
城樓上的守軍全都仰著頭,嘴張著,忘了合上。
王朝天的瞳孔縮了。他站在半空,青風戟尖還保持著下壓的姿勢,掌心微微發麻,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一根骨頭。他練了三百年的青罡大風捲,太初境中階全力一擲,被一條暗金蟒一口吞了,連個爆響都沒剩下。那道暗金源氣的品級遠超尋常五品,那股氣裡裹著的蟒性帶著一種近乎法則層面的吞噬壓制,不是硬碰硬地撞碎風捲,而是從源氣本質層面把風捲的源氣結構拆解掉、裹進去、消化掉。他盯著那道暗金蟒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銀甲面甲之下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唇角剛扯出來那條嘲諷的弧度徹底落平了。
你……王朝天剛吐出一個字,銀甲身影的腳已經在城磚上碾了一下。
身影穿過半空的速度快到他來不及把後半句說完,天元筆的筆尖已經點到了他咽喉三寸之前。王朝天倉促橫戟格擋,青風戟裹著罡風豎在身前,筆尖點在戟杆正中的那一聲脆響炸得兩人之間的空氣都凹了一下。王朝天雙臂一震,整個人被那股暗金源氣的衝擊力頂得往後滑了五丈,鞋底在虛空裡犁出兩道源氣碎屑的白痕。銀甲身影落地,筆尖迴帶,在半空中畫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線,那弧線凝成一道實質性的氣芒朝王朝天橫切而去。王朝天提戟硬劈,氣芒被斬斷的同時他的虎口被震得開裂滲血。他咬碎了後槽牙,青風戟橫掃三戟,三道青色戟芒從三個方向夾擊。銀甲身影側身避過第一道,筆桿一撥將第二道帶偏砸進城牆根炸出一個大坑,第三道到他面門時天元筆的筆尖已經凝出了一寸深的暗金芒尖,輕輕一點,那道戟芒便從中裂開碎散成漫天青光。
十幾招拆下來,王朝天身上的青色源氣衣袍已經被劃開三條口子,最深處那一道從左肩斜到右肋,皮肉翻卷,血珠正往外滲。而銀甲身影身上那襲銀甲連一道劃痕都沒有,甲片上的暗金蟒紋流轉速度反而比方才更快了。那雙面甲後面的眼睛始終沒什麼情緒起伏,像一口早就沉到底的井。
纏鬥間隙,他指尖天元筆驟然倒轉,筆尖凝出一道半丈長的深青色鋒銳氣芒,氣芒邊緣如刀鋒般薄而利,通體暗金底色之中透著一層極純的深青。那道氣芒脫筆而出時毫無徵兆,像一條潛伏了許久的毒蛇從草叢裡彈射出去。強化玄芒術。王朝天察覺到氣芒近身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閃避了。他雙臂催動青罡大風捲在身前凝成一道厚實的風牆,青色風刃高速旋轉攪碎一切接近之物。但深青氣芒穿透風牆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整整三成,風牆被氣芒撕開一條裂縫,餘勢未消的芒尖擦著他的胸口劃了過去。胸口的青袍從正中裂開一道口子,血線從劃痕處滲出來,把他的半邊衣襟染成了暗紅色。
王朝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傷,再抬頭時那張臉上的輕蔑已經被一種濃重的、粘稠的忌憚徹底取代。他練了三百年太初境中階的修為,被一個養氣境穿了身甲殼的年輕人逼到見血,而且對方從頭到尾沒有露出過一絲吃力的跡象。那身銀甲的增幅遠超任何常規玄源戰甲,不是簡單的源氣疊加,是把穿戴者體內的源氣本質往上拉了一個品級,連帶著把他的反應速度、肉身強度、源氣恢復全都提上去了。一個養氣境的弟子被硬生生提到了太初境初階,配合那種品級壓制的暗金玄蟒源氣,壓得他一個太初境中階喘不過氣。但他同時也清楚這副甲的短板——增幅是臨時的,銀甲內部的源氣儲備有上限,穿戴者自身養氣境的源氣儲量撐不住長時間太初級別的消耗,越打越空,拖得越久越容易崩潰。不能再拖了。
王朝天把青風戟橫在胸前,雙掌同時壓住戟杆兩端,三道風紋同時點亮旋轉到極致。整片空域的青黃源氣從四面八方倒湧入戟身,風捲在戟尖重新凝成,比方才那道更大、更密、更快,青黑色的風刃旋轉到發出類似鐵器摩擦的銳響。那道龍捲的直徑超過了兩百丈,風眼之中空無一物,邊緣的風刃密度高到足以切碎源紋結界。
給我碎!
青色龍捲朝銀甲身影碾壓而來。
天元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天靈蓋那道暗金源氣再度噴湧而出,暗金巨蟒從虛空中凝成實體。這一次蟒身張開的幅度比方才更大了三分,蟒腹內壁翻湧著一層極薄的暗紅霧氣,而在霧氣凝成的那一瞬間,他握著天元筆的指尖極快地閃過一道暗紅紋路,細得像一縷蛛絲從指腹爬入筆桿,混入了那道翻湧的暗金源氣之中。怨龍毒的本源被他藉著第二次運氣的間隙悄然渡入了蟒體。玄蟒吞天術的吞噬之力本身只是壓制對手的手段,真正致命的是藏在蟒腹內壁裡的這一層暗紅。王朝天三百年的太初根基,扛得住吞,扛得住絞,但扛不住毒從源氣縫隙裡無聲滲入。銀甲對戰甲的增幅同樣作用於毒素本身,怨龍毒進入太初境修士的經脈之後會像活物一樣攀附本源、吞噬氣血、加速潰散。只要他被吞進去超過十息,就等於把毒送進了自己的丹田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