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的時候，李國王都的城門已經大開。
城牆上站滿了人。守城的將士整齊列隊於城樓兩側，鐵甲在熹微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城門前那片寬闊的青石廣場上，不知何時聚來了許多百姓——有認得李子辰的，有不認得的，但都聽說今日殿下要遠行，便不約而同地湧到了這裡。
李子辰站在城門之下，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乾坤囊，背後縛著那柄拆解後重新組裝好的鐵槍。槍身比之前更沉了些，淬過玄鐵砂的槍尖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冷冽的青芒，像一滴凝住了的露水。風吹過來，將他額前的碎髮拂起，露出那道比三日前更堅毅了幾分的眉骨。
秦玉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紅，一宿沒睡的模樣全寫在臉上。她手裡攥著一隻青布小包，塞進李子辰懷裡時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路上吃的，天涼了就添衣，源晶省著點用，遇事別逞強……”她說著說著聲音便啞了下去，嘴唇抿了又抿，終究沒有把“別去了”三個字再說出口。
李子辰接過那隻小包，低頭看了母親一眼。秦玉原本烏黑的鬢角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幾縷銀絲，在晨光裡格外刺眼。他心頭一緊，喉間酸澀，卻只是把那隻布包穩妥地收進懷中，輕輕握住母親的手，掌心裡傳來她指尖的涼意。
“娘，”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很輕，只有母子二人能聽見，“我答應你，活著回來。”
秦玉的眼淚到底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她偏過頭去用袖口壓了壓，又轉回來，勉強扯出一絲笑，衝他點了點頭。
李擎站在三步之外，負手而立。他沒有上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兒子身上，看了很久。那目光裡有不捨，有驕傲，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像是把千言萬語都壓在了舌根底下，只露出最上面那一層。
他走過來，從袖中取出一沓東西。
五張黑色晶卡，巴掌大小，通體剔透如墨玉，卡面上刻著“天晶閣”三個銀字，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金色紋路。李子辰認得這種東西——天晶閣是蒼茫大陸上橫跨數十王朝的巨型商行，其發行的晶卡在各王朝通用，一張可兌十萬源晶。
五張。五十萬源晶。
他猛地抬頭看向父親。
李擎沒有多解釋，只將五張晶卡並排擱在李子辰掌心，那隻手覆上來將兒子的手指合攏，掌心溫熱而粗糙，帶著多年握筆批折磨出來的厚繭。
“出門在外，”李擎開口，嗓音比平時低了些，卻依舊穩如磐石，“什麼都得靠自己了。源晶不夠花就傳信回來，路上別委屈了自己。”
李子辰握緊那五張晶卡，指節微微泛白。五十萬源晶對李國來說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那是國庫一整年的軍費開支，是父王從牙縫裡一點一點攢下來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李擎卻抬手按住了他的肩，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開口。
李子辰將那五張晶卡收進乾坤囊中，與那面“蒼”字玉牌擱在一處，低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父親緊緊抱了一下。李擎被他抱得身形微頓，那隻慣於批閱奏摺、握持權柄的手在空中懸了一息，終究還是落在了兒子背上，緩緩拍了拍。
“爹。”李子辰在他耳邊低低喚了一聲，和方才喚母親那一聲不同，這一個字裡壓著更重的東西，像沉在水底的石頭，撬動時帶起了滿池的泥，“等我回來。”
他沒有說後半句，可李擎聽懂了。
當年父王途經大武求取修行資源，卻被武氏旁支當眾羞辱，直言小國血脈不配追逐大道，甚至將他求取的那捲功法當眾撕毀，碎紙揚了他滿身。那一幕日後無人敢在李擎面前提起，可李子辰幼時曾從老侍衛醉後漏出的隻言片語中拼湊過那道傷的輪廓。那是李家多年無法抹平的難堪，是父親沉默了大半輩子也不願翻開的舊疤。
此刻父子相擁，那半句未出口的承諾就嵌在他們之間，沉默卻灼燙。
“當年你所受的屈辱，”李子辰退後半步，目光直直望進父親眼底，聲音不高，卻像鐵釘楔入木中，“兒子定為你討回。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李家這一代，絕非那麼容易就被廢掉的。”
李擎沒有答話。他只是看著兒子的眼睛，半晌，唇角微微動了動，點了兩下頭。那兩下點得很輕，放在旁人眼中幾乎看不出什麼，可李子辰知道，那是父親這輩子給過的最重的回應。
他鬆開手，退後兩步，最後看了父母一眼，轉身朝城門外的官道走去。
火獅馬已經等在那裡。那是一匹通體赤紅的高頭駿馬，鬃毛如烈焰般翻卷，四蹄踏在青石上隱隱有火星濺出，是李國境內能尋到的最好腳力。此前他已徵得父王應允，允許夭夭隨行相伴，路途之中可相互照應，多一人便能多一份自保之力，這也是他磨破了嘴皮才說服母親同意的折中之策。
馬旁站著一個少女，身形纖細，一身鵝黃短打衣衫，腰間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囊，正仰頭逗弄馬耳上纏著的一縷紅纓。她早幾年便踏入天關境初期，一手風系源術靈動詭譎，身法快如掠影，尋常散修根本近不得她身。有她同行，遇襲時便能前後策應，形成兩面夾擊之勢。
夭夭見他走來，笑嘻嘻地拍了拍馬鞍：“可算聊完了？我等著都快被這馬噴出來的火氣燎著眉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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