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蒼山脈西南支脈的邊緣，最後一片密林在腳下退去。
李子辰站在山脊盡頭，抬手遮了遮迎面撲來的日光。兩個月不見天日，乍然暴露在開闊的天地間，瞳孔縮了一縮才慢慢適應過來。前方是一片坦蕩的平原，一條寬闊的官道筆直地伸向遠方，官道盡頭，一座巍峨的古城輪廓在午後的光暈中緩緩浮現。
灰白色的城牆在日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綿延數里，城樓高聳，飛簷如鷹翼般向外張揚地挑出。城門處車馬如流，行人如織，各色旗幟在城門上方獵獵作響——有商號的，有鏢局的，還有幾面繡著古篆字的黑底金紋旗，在風中翻卷得格外醒目。
古家之城。
李子辰站在山脊上凝望了片刻，轉頭看了看身側的夭夭。她懷中抱著吞吞，正用一根草莖逗弄那團灰毛球，對那座雄城似乎沒有太多驚訝。他便收回目光，邁步朝山下走去。
兩個月的深山苦修，他每一步都比來時更沉、更穩。
突破至養氣境後期的那一夜，他沒有刻意閉關，只是在擊殺一頭三品源獸後於溪邊打坐調息，體內暗金色源氣自行衝破了最後一道細微的壁障，像潮水漫過一道低矮的堤壩，平緩而無聲。周身經脈比從前寬了兩分，源氣流轉的速度快了近三成，最直觀的變化是——他如今全力催動之下，青鱗能在雙臂上維持小半個時辰而不散。
玄蟒鱗大成。
夭夭說眼下這層青鱗的密度已經逼近天關境中期的極限，尋常攻擊拍上來，他能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當然，對上武煌那個級別的對手，青鱗只能卸掉第一波衝擊，後續的真力還是得靠肉身去扛。那便只有繼續往上淬。
他沿著官道走入城門的時候，迎面湧來的是古家之城特有的喧囂與溼熱。街道寬闊可容六輛馬車並行，兩側店鋪鱗次櫛比，招牌上燙金的、漆朱的、鑲銅的各色字號晃得人眼花。叫賣聲、蹄鐵聲、爭論聲混成一片，熱浪一樣撲在臉上。
城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入城途中他一路散開神識反覆探查，身後山林那幾道強橫源氣早已消失無蹤，想來是忌憚古家滿城源紋大陣，不敢貿然跟進入城。可心底那絲被窺探的緊繃感，始終沒能徹底放下，像一根紮在指腹裡的細刺，不碰不疼，卻總在那裡。他收回目光，壓了壓心神，將注意力轉向眼前的城池。
街巷兩側每隔百步便嵌著一塊黑色方石，石面磨得極平，上面刻著與城樓旗幟同款的字徽記，徽記邊緣滲著一層極淡的源氣光澤，像某種沉睡中仍微微起伏的脈搏。那些徽記既是標識也是禁制——往來行人路過時皆下意識繞開石面半尺，不敢踩踏，連挑著擔子的小販拐彎時都會多邁一步，避讓得恭恭敬敬。
李子辰放緩了腳步，神識順著地面縫隙滲入土層深處，密密麻麻交錯的源紋脈絡在感知中鋪展開來，每一道源紋都連結著相鄰的黑石，層層巢狀交疊，像一張織了三重的巨網鋪在整座城池之下。他粗略掃了一遍便察覺出此陣的嚴苛——就算太初境強者硬闖，也會被層層禁制死死牽制，源氣被封、行動受阻，等於是被抽去了大半戰力。城中巡邏的護衛看起來不多，三步一哨五步一崗的做派全無，可只要這數百塊方石仍在，古家便不懼任何人鬧事。
他在一家售賣成品源紋的珍寶閣前停下了腳步。
本只是想看看行情，可目光落進櫃檯的第一眼，腳便挪不動了。
櫃檯裡鋪著暗紅色的絨布，一排排巴掌大的玉匣整齊排列，每隻匣蓋都敞著，露出裡面流光溢彩的源紋成品。那紋路以銀色源晶粉末勾畫在特製的玉符上，有的紋如藤蔓纏繞，有的紋如雷光綻裂，每一道都散發著清晰可辨的源氣波動。
他掃了一眼價籤。
最便宜的一道二品防禦源紋——六千源晶。
旁邊那道二品中階的攻擊源紋——一萬二千源晶。
再往裡去，那幾道帶著淡金色光暈的精品源紋，標籤上的數字已經跳到了三萬以上。
李子辰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從乾坤囊中摸出那五張黑色晶卡，在掌心掂了掂。五十萬源晶，他當時覺得這是一筆鉅款，足夠他在外支撐大半年。可此刻站在這個櫃檯前面，他才真正意識到什麼叫作看花容易繡花難——一道隨手就能用掉的三四品源紋，抵得上李國邊境軍鎮三個月的糧餉。
他默默將那五張晶卡收了回去。
餘光裡，夭夭正趴在隔壁櫃檯前，下巴擱在臺面上，盯著一本殘破的古籍看得很認真。那書的封面已經磨損了大半，只能依稀辨認出幾個勾畫古怪的符號，紙頁泛黃發脆，邊緣被蟲蛀出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缺口。
她看完價籤，直起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那本書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放了回去。
李子辰走近看了一眼價籤——那本殘書標價四萬五千源晶。
有點貴。他說。
夭夭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她平時出手從不猶豫，但四萬五千源晶買一本來歷不明的殘破源紋古籍，就算她再豪奢也得掂量掂量。她隨手從懷中掏出一沓巴掌大的玉符，數了數，又塞了回去。那沓玉符李子辰認得——全是成品的二品源紋，隨便一張扔出去，都是數千源晶的消耗。可她一路打過來，眼都不眨地甩了十幾掌，像撒石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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