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盡頭的光線比來時更暗了幾分。
銀紋熄滅之後,那些嵌在牆壁中的熒光石失去了陣法的滋養,正一顆接一顆地暗下去,昏黃的光芒像被抽走了芯的燈,從邊緣開始向內收縮,將整條甬道一寸一寸地推入更深的幽暗之中。
古翎站在甬道中段,背對著最後一排還在勉強發光的熒光石,身影被光線拉得又長又薄,映在身後的石壁上像一道被壓扁了的剪影。他的白袍在方才的奔跑中微微散亂,衣襟歪了半寸,額角有一層薄薄的汗,在大廳那邊接連不斷的震動中滲出來的。他的呼吸比平時快了半拍,但他刻意壓著,抬著下巴,維持著那層傲慢的殼。
李子辰從黑暗的另一端走來,鐵槍橫在身前,槍尖微垂,腳步不急不緩。他不說話,也不停步,踏過那些已經熄滅的銀紋時腳底落地的聲音均勻而沉穩,像一口鐘被人敲在同一個位置,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古翎看著他走近,喉結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小雜魚。”他說,嗓音裡刻意堆起來的輕蔑像一層包著砂礫的漆皮,“你命夠硬的,居然真讓你走到了這兒。”
他的目光越過李子辰肩頭,朝甬道更深處那片黑暗掃了一眼,又收回來,落在李子辰臉上:“不過走到這兒也就到頭了。你那個青衣丫頭片子,現在大概正被我叔父按在地上拆骨頭。你猜她那張漂亮臉蛋被我叔父碾碎了神魂之後還會剩幾分顏色?等料理完你,我就去看她。”
他說著,嘴角的弧度彎得更深了一些,帶著一種故作從容的、刻意拉長了的戲弄。像一個人在空屋裡說話大聲給自己壯膽。
李子辰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發怒,沒有握緊槍柄,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他只是抬起眼看向古翎,那雙瞳孔深處壓著的暗金色微光在這一瞬翻湧了一下,像深水底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然後他說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段寫在紙上的舊賬:
“看來今日,你是真沒活路可走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暗金色的源氣從他體內轟然炸開。
那氣息和之前在大廳裡展露的完全不同——更深、更厚、更沉,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古井被人掀開了井蓋,底下壓了許多年的水汽一下子全湧了出來。源氣裹著他的身軀在甬道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灰石地面被震得浮起一層細碎的粉塵,在昏暗中瀰漫開來,又被第二波源氣推得更遠。
天關境。初期。
不是養氣境後期。他一直壓著,從踏入古家之城之前就壓著。他反覆打磨境界的時間比任何人以為的都更長,暗金色的源氣在那道門檻後面積蓄得太過充盈,此刻全部釋放出來時,那股衝勁將腳下的碎石震得向外滾了半丈。
古翎被那股氣息推得向後踉蹌了數步,鞋底在石面上蹭出刺耳的摩擦聲,直到後背撞上身後的石壁才穩住身形。他臉上的笑意瞬間碎盡了,眼底翻湧出驚怒交加的神色,嘴唇微微一顫,下一瞬便被他自己咬牙壓住了。
“裝神弄鬼。”他低聲說,可嗓音裡那層從容已經碎了,露出底下沙沙作響的沙礫。
他不再廢話,雙手合攏,掌心間泛起一層沉厚的土黃色光芒。那光從掌心向外蔓延,沿著雙臂、肩胛、胸膛一路覆蓋下去,將他的整條右臂裹成一層灰褐色的石質表層,像在一瞬間覆蓋了半座山嶽的重壓。四品頂尖功法,萬山鎮地氣。
他一步踏出,右掌裹著那股沉厚的土黃色源氣朝李子辰劈了下去。
李子辰沒有退。他左手鬆開槍柄,右臂抬起,暗金色的源氣在拳面上凝成一層薄而緊的光膜,迎著古翎那一掌平平推出。玄蟒鱗的青色紋路從皮下浮現出來,在暗金色光芒下若隱若現,像一層貼在手背上的活鱗。
拳掌相交的瞬間,甬道中的空氣被擠壓得發出一聲低沉的空爆聲。兩股源氣撞在一起,狂暴的氣浪從接觸點向外炸開,將兩側石壁上剩餘的熒光石全部震落,噼裡啪啦地碎了一地。地面出現了一道從中心向外延伸的裂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了。
古翎的手臂僵在半空中。他感覺到李子辰的暗金源氣正順著他的手掌往經脈裡鑽——那股氣息透著一股極其隱蔽的侵蝕性,像一層薄而黏的毒液在碰觸的瞬間便想沿他的血肉向上攀爬。若非他常年修煉神魂、對異種氣息的感應極為敏銳,這一掌換來的便不止是後退,而是被那股暗勁順著經脈直搗胸口。
他猛地收回手掌,催動萬山鎮地氣將侵入的暗金源氣層層包裹、碾碎,可他掌心那一片皮膚已經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青灰色。
“你——”他咬著牙擠出一個字,眼底的驚怒已經壓不住了,“你源氣裡有毒?!”
李子辰沒有回答。他只是收回拳頭,那層青色鱗甲在拳面上緩緩褪去,像被風吹落了一層薄灰。
古翎不再試探了。
他右臂猛然一振,那條手臂上的土黃色光芒驟然凝實,表層浮現出一道道粗獷的黑鐵色紋路——那紋路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線條粗厚而凌厲,像鐵匠趁熱在燒紅的鐵坯上砸出來的鍛痕。二品源紋,鐵犀紋。以肉身承載源紋之力,一拳出去的力量足以將同階的對手連人帶盾一起掀飛。
他整個人的重心下沉,像一頭被激怒的鐵犀伏低了犄角,然後一拳朝李子辰轟出。那道拳風在甬道里激起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柱,將地面上的碎石捲成一條細長的灰龍,裹著沉厚的土黃色源氣直衝李子辰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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