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得很。”他說,站直身體,將右臂垂落,左手緩緩抬起,“既然你不願做磨刀石——”
他頓了頓,左掌掌心重新凝聚起土黃色的光芒,比方才濃了一倍:“那你就沒什麼價值了。”
李子辰站在甬道中央,隔著那道被兩拳轟出來的溝壑看著他,右手鬆開了鐵槍的槍柄,將槍身直立在腳邊。他閉上眼,吐出了一口極長的濁氣。那口氣從肺腑深處湧上來,帶著一路搏殺積壓的沉滯,吐盡之後,他睜開眼。
暗金色的源氣在他周身不再外放如焰,而是向內收攏,重新積蓄于丹田之中,像潮水退入深港。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
狂風起。從他腳下升起的風裹著暗金色的源氣翻湧攀升,如一條蜷縮了太久的龍終於開始舒展筋骨,將整條甬道里的碎石、塵粉、殘破的熒光石碎片全部捲上半空。
第二步。源氣凝於掌心,翻湧成一道巨大的金色掌印虛影,虛影中隱隱可見古老紋路流轉,像一塊被風沙磨平了稜角的石碑上仍殘留著的刻痕。那掌印虛影越來越大,越來越實,壓得甬道兩側的石壁同時向內凹進去了半寸。
第三步。他朝前踏出,右掌緩緩向前推出。動作不快,甚至算得上慢,可那道掌印虛影隨著他推出的動作驟然凝實,暗金色的光芒在掌心深處炸開——
“龍碑手,第三重。”
掌風撕裂了空氣。那道金色掌印越過兩人之間那道被源氣犁出的溝壑,裹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朝古翎壓了過去。光芒所過之處,地面石板被齊齊掀翻,碎石飛濺如雨,甬道兩側的牆面同時炸裂出一道道縱向的深痕,整座塔在這一掌掀起的震盪中再次晃了三晃。
“——破天。”
掌印落下的瞬間,光芒吞沒了甬道中段所有昏暗的餘影。古翎被那道光吞噬之前,臉上的表情——終於不再是輕蔑,不再是驚怒,不再是殺意。是空的。像一面被人一巴掌拍碎的鏡子,鏡面上什麼表情都碎了,只剩底下一層灰白色的底色。
光芒在甬道中持續了整整三息,然後漸漸散開。煙塵從地面揚起,鋪滿了整條通道,嗆人的石粉在昏暗中翻湧,久久不能沉降。
暗室之中,主晶盤上那道白袍身影被金色掌印吞沒的瞬間,古淵枯瘦的指尖猛地攥緊了石臺邊緣,指腹被碎石稜角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暗紅的血順著石臺邊緣往下淌,滴在他膝頭的灰袍上洇開一團深色。他死死盯著晶盤上那片正在崩散的光紋,喉間滾出一聲低啞至極的嘶吼,像一頭被掏空了巢穴的老獸發出的最後一聲哀鳴。古翎是他親手帶大的侄兒,也是他佈局吞魂塔二十年來最得力的執行者,從六歲起便被古淵帶在身邊,一手傳他功法、鑄他源紋、教他謀算人心。此刻那道光散盡了,一同散盡的還有他在這座城裡二十年的謀劃。
李子辰站在甬道這一端,保持著出掌的姿勢,右手攤開,指尖微微發顫。暗金色的源氣正在從掌心收攏回體內,右臂上那層玄蟒鱗已經褪去了大半,露出的皮膚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意——那是龍碑手全力施展後留下的反噬痕跡,皮肉底下的經絡像被火燎過一樣灼燙。
他緩緩收回了手,彎腰拾起插在腳邊的鐵槍,轉身朝大廳方向折返。
走出數步,他分出一縷神識朝外掃過塔身外壁——石橋之上,二十道冰冷的虛境刀鋒氣息依舊密密麻麻鎖死每一處出口,噬魂散的寒光在夜色中幽幽閃爍,沒有一道退去。遠處莽蒼山脈的餘脈深處,那道隱匿已久的黑影微微動了一下,像一頭嗅到血腥的獸正在緩慢調整方位,似是感知到塔內古翎的源氣徹底消散後,正在重新評估局勢。
他收回神識,腳步不停。
甬道中段的煙塵正在慢慢沉降。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之間,古翎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剩一道被掌力轟入石壁深處的凹痕,凹痕邊緣殘留著一線極淡的土黃色光紋,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李子辰沒有走過去看。他將鐵槍負回背上,繼續朝大廳走去。槍身的冷鐵觸碰到他後背時,他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繼續邁步。身後那條甬道的盡頭,最後一塊熒光石終於徹底暗了下去。整條通道沉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只有他腳下那道暗金色的源氣光芒還亮著一點微光,像一個在深夜裡緩慢移動的燭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塔廳之中,最後一波震動的餘波剛剛散去。
半邊穹頂已經塌陷了一大片,碎石堆成了一座矮丘,灰白色的粉塵還在從裂縫中簌簌往下落,嗆人的石粉瀰漫在空氣中久久不散。古丘被赤鱗巨獸最後一記甩尾拍進了左側牆壁深處,整個人嵌在石壁中昏迷不醒,額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線順著臉頰往下淌。兩名灰袍長老分別倒在牆角,高瘦那人胸前的衣袍被冰藍巨禽的寒息凍裂了整整一片,矮壯的那位則被吞吞的獸火燎去了半邊袖袍,露出的手臂上佈滿了灼燙後的紫紅色瘢痕。三人腳下那些曾經源源不斷為他們輸送源氣的銀紋徹底暗了下去,像枯死的藤蔓一樣灰敗地貼在地面上,再無半分光澤。噬魂霧正在從下往上緩慢消散,像被抽乾了潮氣的薄霧,一重一重地剝落,露出底下原本灰石牆面上從未見光的面目。
赤鱗巨獸和冰藍巨禽同時收攏了身形。吞吞變回那團灰撲撲的毛球,落在夭夭腳邊,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肚皮。冰藍小鳥縮回綠蘿懷中,翎羽上的藍光緩緩褪去,只留下一層薄薄的寒氣從羽毛縫隙間往外滲。
夭夭攏袖站在原地。她的目光從大廳中央那片被雙獸犁過的廢墟上移開,落在甬道入口處那片正在沉降的煙塵裡。兩股異獸安靜伏在她腳邊休憩,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神魂感知順著殘破的甬道一路延伸,精準地捕捉到了那股驟然爆發的厚重暗金色源氣——那股力量的層次早已超越了養氣境的範疇,沉穩而熾烈,帶著碾壓級別的穿透力,正在甬道深處緩緩收攏。
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那抹訝異不比風更重,只在瞳孔深處停留了不到一息,便被她壓了下去。隨即她抬眼望向甬道深處那片正漸漸迫近的暗金色微光,唇角動了動,不是笑,只是一個極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她懷裡那本古籍的最後一頁,銀光徹底熄滅了。
灰白色的粉塵還在翻湧,從甬道口漫出來,鋪滿大廳的地面。在那片沉降的煙塵之中,一杆鐵槍的尖端先露了出來,然後是握槍的手,然後是那道玄色的身影。
李子辰走出甬道,邁入大廳。他身上那層暗金色的光芒已經收回了體內,右臂的袖口被之前的氣浪撕開了一條長口,露出的皮膚上還殘留著灼燙過的淺紅色痕跡。可他的腳步依舊是穩的,鐵槍負在背上,槍尖的冷光在昏暗的大廳中安靜地亮著。
與此同時,塔底地下暗室深處。古淵坐在那張碎裂的石臺上,盯著眼前徹底死寂的監視晶盤。晶盤上那片代表著陣核和古翎生機的光芒早已散盡,只剩一層灰白色的石面,空洞得像一隻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眶。他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石臺邊緣,指腹的傷口還在向外滲血,可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胸腔翻湧的戾氣無處宣洩,像一頭被困在鐵籠裡又撞斷了自己一隻角的獸,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低啞的悶吼,一聲接一聲,沉悶而絕望。他受神魂桎梏束縛,半步難離這座暗室,只能眼睜睜看著晶盤上那些代表入侵者的氣息正在向塔門方向移動,卻無力阻攔分毫。那股戾氣在他胸腔裡越積越厚,最終化成一聲嘶啞至極的咆哮,撞在暗室四壁的黑色玄石上又彈回來,被他自己吞進了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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