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盡頭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響。
那聲音極其細微，像一根繃緊了的絲線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勾住，正在一點一點地收攏。李子辰的腳步停住了。他站在甬道末端與石臺之間的那道石門前，鐵槍拄在身側，右臂上的灼燙感還沒有完全退去，但他停下來的原因不是手臂上的傷。
是眉心。
一道極其細小的刺痛感從眉心正中傳來，像有人隔著三丈遠拿一根燒紅了針尖的細鐵在他額前虛虛點了一下，還沒碰到皮肉，那層極輕的灼意已經滲了進來。他抬眼看去，石門後面的石臺上，一道身影正從翻湧的塵埃中緩緩站起來。
古翎。
他的白袍碎了大半，左臂袖管整條裂開，露出的手臂上交錯著一道道被氣浪撕出的血痕。他的呼吸渾濁而沉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喉嚨深處刮嚓般的雜音，可他站起來了。他站在石臺邊緣，右手正緩慢地從懷中抽出一件東西——此物是叔父古淵給他壓箱底的保命秘寶，不到絕境絕不啟用，此刻卻被他捏在指間，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那是一根針。通體漆黑，比尋常繡花針長出一指，針身細如髮絲，表面泛著一層極其晦暗的金屬光澤，像某種沉在水底很多年才被撈上來的舊物。針尖處凝著一團極小的黑芒，不仔細看幾乎辨不出來，可那股氣息穿透了空間和時間，從針尖向外擴散時，連甬道中殘存的熒光石殘片都顫了一下。
古翎攥著那根針，指尖在微微發抖。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而斷續：“你……逼我的。”
李子辰沒有說話。他看著那根黑色的針，眉心那道微弱的刺痛感正在一點一點地加劇，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鎖定他的神魂，正在他和那根針之間搭建某種看不見的、極其細密的聯絡。他能感覺到那股氣息不是衝著他的肉身來的——那針刺不穿鐵槍，破不開玄蟒鱗，可它能穿過源氣的防線、穿過鱗甲、穿過皮肉，直接刺進神魂深處。
神魂類法器。四品以上的古器。
古翎的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然後他動了。那根黑針從他指尖脫出的瞬間，速度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它穿過兩人之間三丈的距離，穿過空氣和殘存的源氣，穿過甬道中沉降未定的粉塵，徑直朝李子辰眉心射來。針尖破空的聲音尖銳而短促，像某種極其精細的器物在極高速度下撕裂了空氣，將沿途的微塵都推開了一圈極細的波紋。
那一瞬很短，短到塵埃都來不及下落。
可李子辰動了。
他眉心正中的皮膚下方，一層極薄的青色鱗片驟然浮出，比頭髮絲還細的鱗片層層疊疊地覆蓋在額頭正中，像一道活著的護甲在針尖抵達的前一瞬自行閉合。暗金色的源氣從鱗片邊緣滲出來，裹住了那層青鱗的外沿，形成一層薄得近乎透明的光膜。
黑針的尖端撞上那道青鱗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清脆的聲響——“叮”。
像兩枚薄薄的金片被並排擱在一起，輕輕磕了一下。針尖懸停在鱗片之上，入肉不足半分，那層青鱗被針尖抵出了一個極細微的凹陷，暗金色的光膜在那一點上劇烈震顫著，像被一顆石子投入水面的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針身上那股漆黑的氣息在青鱗表面翻湧、潰散、又重新聚攏，往復了三次，始終無法穿透那道薄薄的青色屏障。
古翎的瞳孔驟然縮緊了。
他站在三丈之外，死死盯著那根懸停在李子辰眉心前不足一寸的黑針，看著針尖前方的青鱗像一塊堅不可摧的礁石一樣紋絲不動。他嘴唇張開了，卻沒有發出聲音。那股不可置信從他眼底翻湧上來，濃烈得幾乎要溢位眼眶。
李子辰抬起手。他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從容的——像摘一片落在肩頭的枯葉一樣，伸出兩指，輕輕捏住了那根黑針的針尾。針身在他指腹間劇烈震顫了一瞬，那股漆黑的源氣試圖順著他的手指向內侵蝕，暗金色的源氣從指尖湧出，像一層溫熱的琥珀將那點黑氣層層裹住、碾碎、封存。他只用了半息。
然後他兩指微動，將那根黑針調轉了方向。針尖朝前，對準了古翎的方向。他的眼神漠然而平淡，像在處理一件已經不需要再費神的事情。他沒有開口，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將兩指輕輕一彈。
黑色的針影掠過三丈的距離，比來時更快，更準。古翎甚至沒能看清那道軌跡——他的視線還停留在李子辰眉心那層正在緩緩褪去的青色鱗片上，還在試圖理解“為什麼他擋得住”——那根針已經穿透了他的後腦，從額前貫出，帶著一縷極細的暗紅血線釘入了他身後的石壁之中，針尾沒入牆面，只餘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寒光在石縫間閃爍了一瞬，便徹底沉寂了。
古翎的身體晃了一下。他的瞳孔從縮緊的狀態緩緩放開，像一張被拉緊的弓弦終於鬆了手。
那一瞬，他眼前閃過許多畫面——六歲時叔父古淵蹲在他面前，將第一枚銅牌塞進他掌心，說“古家往後靠你了”，那隻枯瘦的手按在他頭頂時，掌心粗糙的溫度像一塊曬透了的石頭；十六歲第一次走進煉魂塔底，看見那顆黑晶在霧中緩緩旋轉，叔父站在他身後低聲說“等它飽滿之日，古家便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小族，整個蒼茫大陸都會記住古家的名字”；二十歲在珍寶閣初遇那個青衣少女，她低頭翻書時側臉的弧度，被他用神魂刻在記憶裡，描了整整一夜，描到紙頁起毛邊也捨不得丟。
這些畫面在他瞳孔深處飛速掠過，像一本被人從最後一頁往前翻的書，每一頁都還沒來得及細讀，便已經被風合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極輕的氣音，連詞句都來不及拼湊完整。他抬起的左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什麼也沒抓到，然後整個人向後仰倒，後腦撞在石臺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便不再動彈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殘留著最後一道光，是那根黑針懸停在青色鱗片上時折射出的、極細極冷的光。那道光沒有散盡，就那麼定格在他的瞳孔深處，永遠地停在那裡了。
石壁上那根黑針仍泛著淡淡黑霧，針尾處的寒光在昏暗中幽幽明滅，像一隻尚未合攏的眼。坍塌的碎石從上方滾落，一層接一層地覆過去，將那點寒光緩緩掩埋，暫時封存於廢墟之下。
李子辰收回了兩指。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根黑針殘留的氣息已經被暗金色的源氣徹底碾碎，消失無蹤。他沒有再看石臺邊緣那道白袍身影，轉過身，朝石臺中央走去。
石臺正中央，懸浮著一顆黑色的水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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