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魂塔的第一波震顫還沒有完全過去,第二波便緊跟著來了。
這一次更烈。整座塔從地基向上傳來一陣連綿不絕的抖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塔心深處翻了個身,把整個身軀都扭了一下。穹頂上那些殘存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彈跳著滾進裂縫裡。大廳四壁的灰石牆面正在發出沉悶的、連綿的細響,像是磚石與磚石之間的咬合正在一寸一寸地鬆動。
那顆黑晶——或者說,聚魂晶——在李子辰掌心中跳了一下。
它方才還只是微微震顫,可此刻它的掙扎驟然加劇了數倍。球體表面那層正在稀薄下去的黑霧像是被人從內部猛地攪動了一番,重新翻湧起來,試圖沿著李子辰的指縫向外溢位。那股冰涼刺骨的氣息順著他的掌心往經脈裡鑽,比方才更急、更猛,像一頭被攥住了咽喉的獸正在拼死蹬腿。
可李子辰的五指扣得極緊。暗金色的源氣裹住球體表面,一層又一層的封印隨著每一下震顫疊加上去,將那團翻湧的黑霧壓死在球體內部。每一次聚魂晶試圖向外衝撞,他的指骨便收得更緊一分,源氣從掌心到指尖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那枚漆黑的水晶球死死釘在掌心裡。
塔內的黑霧開始大面積消退。
那些在整座塔裡瀰漫了二十年、吞噬過無數神魂的噬魂霧,像被什麼東西從根部斬斷了水源,從頂端向下跌落、從牆壁向地面萎頓、從每一條裂縫向外逸散,化成一片片透明的灰氣融入了夜風之中。空蕩蕩的大廳裡,原本被黑霧遮蔽的穹頂重新露出了灰石本來的顏色——粗糲、暗沉、上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一張被人揉皺了又勉強鋪平了的舊紙。
大廳的角落裡,有動靜。
那些之前被噬魂霧侵蝕、陷入昏迷的李國修士正在陸續醒來。有人掙扎著抬起頭,額頭上的青筋還在突突跳動,眉心神魂劇痛讓他們的臉色蒼白如紙,可意識已經回來了。他們看到翻湧退散的黑霧,看到腳下正在龜裂的銀紋,看到大廳正中央那顆被暗金色源氣包裹著的黑色水晶球,瞳孔猛地收縮了。
“那是什麼東西……”
“鎮塔之寶!他在動鎮塔之寶!”
“那是塔的根基!他要把整座塔都廢了!”
驚恐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竄起來,有的修士掙扎著想站起來,雙腿卻還在發軟,扶著牆又滑坐下去。有人瞪大了眼,死死盯著李子辰掌心那顆正在被源氣壓制的水晶球,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他們不遠千里趕來古家之城,求的就是煉魂塔的機緣,可此刻他們才意識到,他們求的根本不是機緣,是一座以人命為燃料的熔爐。
有人想到了這一點,臉上的血色頓時褪盡,比方才中毒時還要白幾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彷彿在確認自己的神魂是否還完整。
一名中年修士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指縫間滲出一絲血痕,眼眶泛紅。“我帶了全族湊的七萬源晶來換這個名額……家裡老小還等著我淬鍊神魂回去……”他的聲音啞了,被周圍揚起的石粉嗆得咳嗽了兩聲,可眼底那股翻湧的後怕與憤怒混在一起,燒得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旁邊另一個年輕些的修士扶著牆站起來,雙腿還在打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又抬頭看了看大廳中央那道已經粉碎的聚魂晶殘跡,低低罵了一聲:“古家……好一個古家。”他的嗓音不大,卻在一片崩塌的轟鳴聲中格外刺耳。周圍幾個剛剛甦醒的修士聞言,臉色愈發難看了幾分,有人默默攥緊了腰間的儲物袋,有人撐著牆站直了身體,望向古丘方向的視線裡從驚恐轉成了壓抑的怒火。
而大廳的正中央,古丘的身形像被一口大錘從背後砸了一下。
他整個人猛地向前踉蹌了半步,膝蓋一軟,半跪在地面上,右掌撐地才勉強沒有栽倒。一口暗紅色的血從他嘴裡噴出來,濺在面前碎裂的石板上,黏稠的液體順著磚縫向下滲。他抬起頭時,那張端方沉穩的臉上多了一層灰敗之色,像一件上了釉的瓷器被人敲了一道細紋,光澤正在從紋路的邊緣向四周消退。
他身後那兩名長老更慘。高瘦那人直接癱坐在了地上,左臂撐著身後的碎石堆,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漏了風的風箱,發出沙啞的嘶嘶聲。矮壯那位半跪著,一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的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們體內那些從塔中汲取的力量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流失,像被人從身體深處拔出了一根插了二十年的管子,所有的養分都在順著那個缺口向外湧。
“聚魂晶……”古丘咬著牙擠出一句話,血沫從他嘴角滲出來,順著下頜滴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暗色。他的嗓音不再是方才那種掌控全域性的沉冷,而是一種被撕開了偽裝的、碎裂的嘶吼,“李子辰!放下那顆聚魂晶!否則我古家——”
他頓了頓,像是在用最後一絲力氣把後面的字一個一個地從牙縫裡撬出來:“我古家必讓你在李國——挫骨揚灰!”
他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開來,穿過翻湧的煙塵和正在退散的黑霧,撞在四壁的灰石上又彈回來,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顫音。他的瞳孔深處那層死水般的平靜徹底碎了,露出的底是一種被奪走了全部家底之後什麼都不在乎了的瘋狂。
李子辰看著他。
隔著翻湧的煙塵,隔著碎裂的地面,隔著那一段被源氣犁過又被碎石填了大半的甬道出口。他的右手仍然握著那顆聚魂晶,暗金色的源氣在他指縫間一明一滅地跳動著,將球體內最後幾縷翻湧的黑霧壓得越來越薄。他看了一眼古丘嘴角不斷溢位的暗紅血痕,又看了一眼古丘身後那兩個癱倒在地、源氣正在崩潰的長老,最後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顆正在緩緩停止掙扎的水晶球。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冷。不是憤怒,不是蔑視,不是任何激烈的情緒——只是一種極其冷靜的、已經決定好了接下來每一步怎麼走的從容。像一個人在棋盤上落了最後一子,然後抬眼看向對面那個還在試圖掙扎的對手,說了一句早就準備好的話。
“剛才,”他開口,嗓音不高,卻清晰得足以穿過大廳裡每一道雜音,“你說要讓我死在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