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指緩緩收緊。暗金色的源氣從他掌心向球體內部灌入，像一條被壓了太久的河流終於找到了出口，所有的蓄力在這一刻傾瀉而出，湧入那顆漆黑水晶球的每一寸縫隙。
“現在，該輪到你們古家——”
“咔嚓。”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從球體表面傳來。第一道裂縫出現在聚魂晶的正中央，細如髮絲，卻在暗金色源氣的持續灌入下迅速向四周蔓延，像冰面被人從中心踩了一腳，裂紋呈放射狀向外炸開。
“——從這李國除名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掌心那顆聚魂晶在他五指合攏的最後一息裡炸裂開來。裂紋從表面貫穿到內部，球體像一顆被捏碎了的核桃一樣在他掌心中分崩離析，黑色的碎片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散落在地面的碎石之間，折射著最後一縷殘存的黑光，然後徹底黯淡下去。
古丘的嘴張開了。他半跪在地面上，看著那些黑色的碎塊從李子辰的指縫間掉落，砸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一把一把地碾碎他二十年的心血。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喉嚨裡滾出一聲長長的、嘶啞的哀嚎，像一頭被活生生掏空了內臟的獸發出的最後一聲低鳴。
“不——！！！”
那聲嘶吼在大廳中迴盪了整整三息，然後被一陣更加巨大的聲響吞沒了。
整座吞魂塔從塔底深處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崩裂聲，像一根承重了數十年的主樑終於撐不住斷裂了，將全部重量壓在了剩餘的骨架之上。穹頂上那些灰石碎塊開始成片成片地剝落，砸在地面上揚起一人多高的煙塵。大廳四周的牆體同時出現了數道縱向的深裂，裂縫從塔底一直延伸到塔頂，像有人用斧頭從外面劈開了整座塔的外殼。大塊的碎石從高處滾落，在煙塵中翻滾、彈跳，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
塔身開始傾斜。
是緩慢的，卻是不容逆轉的。那種傾頹帶著一種沉重到骨髓裡的必然性，像一棵被鋸斷了根的老樹，正在一點一點地偏離自己的重心，朝著某一個方向慢慢倒下去。灰塵從塔身的每一道裂縫中向外溢位，在月光下翻湧成一團灰白色的巨浪，將塔門外的石橋和主街都籠罩了進去。
煙塵之中，吞吞變回那團灰撲撲的毛球，靈巧地躥上李子辰肩頭，尾巴緊緊纏住他的脖頸，黑豆大的眼睛裡難得露出幾分認真。夭夭站在原地，那本古籍已經合攏收好，她抬手用袖口掩了一下口鼻，目光穿過翻湧的灰白色粉塵，看了一眼李子辰掌心裡殘餘的幾塊黑色碎片，又移開了。
綠蘿咳嗽了兩聲，把冰藍小鳥緊緊抱在懷裡，眼眶還紅著，可嘴角已經翹起來了，帶著一種“你們活該”的快意。她盯著遠處正在被碎石掩埋的古丘，低聲說了一句：“讓你們要拿吞吞……”聲音很小，卻帶著一股終於出了口氣的舒坦。
李子辰站在大廳正中央，在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的煙塵和碎石之中，將那幾塊聚魂晶的殘片收進乾坤囊裡。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抬眼望向塔門外那片正在被灰塵淹沒的月光。
塔外石橋上的二十道虛境氣息，在塔身開始傾斜的瞬間集體退了一步。領頭那人手中的長刀微微下壓，刀尖在一陣短暫的猶豫後緩緩朝下偏了半寸。又等了數息，塔身二次崩裂揚起的碎石砸上了橋面，一塊足有人頭大的石塊砸在領頭修士腳前半尺處，石屑崩上了他的靴面。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碎石，又抬頭看了看正在大面積傾頹的塔體，終於沉聲說了一個字：“退。”二十道源氣幾乎是同時收攏，那群伏兵貼著石橋兩側的欄杆向後退去，很快消失在主街拐角的暗影之中，再沒有回頭。
遠處山林裡的那道黑影，在感知到聚魂晶碎裂的瞬間，氣息驟然沉到了底，像一塊石頭沉入了深水，徹底沉寂了，再沒有半分波動傳來。
古丘從碎石堆裡掙出來的時候，半邊身子已經被落石壓住了。他趴在廢墟之間，右臂從碎石下面伸出，指尖還攥著一塊聚魂晶的碎片。他的左腿被一塊磨盤大的灰石死死壓住，膝蓋以下已經失去了知覺，暗紅的血從石縫間滲出來，沿著地面碎磚的紋路緩緩洇開。他另一隻手扒著碎石邊緣試圖把自己往上頂，可每一次發力，肩胛骨底下就傳來一陣刺骨的鈍痛——那是被掉落的大梁砸過之後留下的傷，整條脊背像是被人從中間折斷又胡亂拼了回去。他扒了三次，三次都滑了回去。最後他的手指摳進了碎石縫隙裡，指腹的血和石粉混在一起凝成暗褐色的泥，卻再也沒有力氣向上撐第四次。他就那麼半趴在廢墟之間，攥著那塊聚魂晶的碎片，胸膛貼著冰涼的石面，聽著頭頂還在不斷墜落的碎石聲，一動也不動了。他的嘴唇在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像是在拼命地念著某個名字——二十年的謀劃，二十年的隱忍，二十年的等待，都被五指合攏的那一瞬捏成了齏粉。
而在這片廢墟之下，塔底深埋的暗室早已被塌方亂石封死了所有通道。層層石土隔絕了大半聲響，古淵卻依舊清晰捕捉到聚魂晶崩碎時那道穿破厚厚岩層的神魂共振——那種震動不靠耳膜，而是直接撞在他的神魂核心上，像有人在他胸腔裡捏碎了一盞燃了二十年的燈。他枯瘦的身軀在黑暗中猛地一顫，隨即像一根繃了太久終於斷裂的弦，渾身氣力一空，直直癱倒在冰冷溼潤的碎石堆中。上方不斷傳來塔身斷裂的轟鳴，碎石持續砸落封堵暗室本就狹窄的縫隙，悶響一重壓過一重。他被困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裡，餘生只能聽著頭頂那些永遠停止不了的墜落，寸步難移。
身後不斷傳來一眾修士踉蹌奔逃的呼喊，混亂腳步聲穿過漫天煙塵，盡數衝出搖搖欲墜的塔門，奔向城外街巷。有人摔倒了又爬起來，有人攙扶著同伴頭也不回地跑，沒有一個人回頭看向那片正在坍塌的廢墟。
煙塵還在沉降。月光從崩塌的穹頂裂縫中大片大片地灌進來，照亮了滿地碎石和翻湧的灰塵。李子辰把手從乾坤囊上收回，將肩上的吞吞扶穩，轉頭看向夭夭。
“走吧。”他說。
夭夭點了點頭。
四人踩著滿地的碎石和灰塵，朝塔門走去。身後的吞魂塔正在發出一陣又一陣沉悶的崩裂聲，像一頭龐然大物的呼吸正在一點一點地弱下去。塔頂最後一片瓦簷終於撐不住重量，從高處墜落，砸在大廳中央那片已經徹底碎裂的石臺上，揚起最後一團灰白色的塵霧。
月光落下來，照在那片廢墟之上。
古家這座屹立了數十年的煉魂塔，在這一夜，徹底變成了一座廢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