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魂塔的最後一聲轟鳴，終於散盡了。
那道沉悶至極的崩裂聲從塔基深處向上攀升，穿過已經千瘡百孔的穹頂，消失在夜空中，連餘音都被風撕碎了。塔身傾斜到了某個極限角度之後，終於停了下來——不是穩住，而是以一種緩慢的、近乎體面的姿態，一寸一寸地向下沉，將最後幾面完整的牆壁也送進了碎石的懷抱。
煙塵在月光下翻湧了許久，才從灰白色漸漸變成稀薄的灰色，又過了好一陣，才開始緩慢沉降。
古家之城北面，那座曾經高聳入雲的煉魂塔，此刻只剩一片方圓數十丈的碎石堆。斷裂的灰石橫七豎八地鋪滿了原本的塔基範圍，縫隙間露出幾段斷裂的銀紋殘線，像枯死的藤蔓。月光照在廢墟之上，沒有折射，沒有反光，只有一層乾巴巴的灰白。
李子辰站在半空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來的。方才踏出塔門之後，腳下的碎石還在晃動，身後有斷壁擦著他的肩頭墜落，可他走得極穩。踏過最後一塊碎石時，他已經離開了地面——暗金色的源氣在腳下託著一層薄薄的光膜，將他穩穩地託舉在離地數丈的高處。他沒有刻意施展什麼騰空術法，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脫離了地面，像是身體比頭腦更先適應了那股湧入神魂的力量。
那顆聚魂晶——或者說聖魂晶——還在他掌心裡。
球體表面的裂縫比方才又多了數道，裂紋從中心呈蛛網狀向邊緣蔓延，幾乎覆蓋了整個球面。可它並沒有徹底散碎，而是在持續地向外釋放著某種東西——一縷縷極細的、帶著微光的黑色氣絲從裂縫中滲出來，順著他的指腹向上攀爬，沿手腕、小臂、肩膀一路延伸到眉心。那些氣絲觸碰眉心的一瞬便融了進去，沒有疼痛，沒有灼燒，只有一種極其溫和的、帶著淡淡暖意的滋養感，像有人在他額頭正中貼了一枚微熱的玉片，那股熱意從神魂核心向外擴散，將虛境後期的根基一寸一寸地夯實、壓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變得比方才更沉、更穩。那些原本像一片鬆散沙地般的根基，此刻正在被那股精純的力量澆灌、壓實、凝成整塊。虛境圓滿的門檻已經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透過那層薄薄的邊界，感知到門後那片更加廣闊的天地——實境初窺時才能接觸到的神魂運用之法、源紋刻畫的更深層次竅門，都像隔著半透的紗簾一樣影影綽綽地立在那裡。
但他沒有立即邁過去。
那股力量太濃了，濃到帶著不屬於他的雜質——聖魂晶中封存著二十年來所有被吞入塔中的神魂殘念，雖然已經經過了塔中陣法的初步煉化，卻仍有極其細微的、被剝離了意識卻殘留著情緒碎片的痕跡。那些痕跡在滋養他的同時，也在往他神魂邊緣嵌一些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某個修士臨死前最後的恐懼，某段被吞噬之前的殘影，某一縷不甘心的嘶鳴。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將那股雜亂的暗流壓在外層，只讓精純的魂力向核心流動。
古丘從廢墟里掙出來的時候，已經看不出原來那副端莊沉穩的模樣了。
他的灰袍碎了大半，左臂袖管從肩膀處撕裂，露出的手臂上佈滿了碎石劃出的血痕。額角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色的血混著灰白的石粉順著半張臉往下淌，洇進了衣領裡。他的左腿明顯使不上力，一瘸一拐地翻過一塊半人高的碎石，膝蓋跪在碎屑上蹭出三道血槽，卻仍然站了起來。他仰頭望向半空中那道玄色身影，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像塞滿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在往外冒血沫。
然後他開口了。
那聲音嘶啞得幾乎辨不出字句，卻帶著一種被逼到了絕境之後什麼都不剩了、只有仇恨的赤紅：“李子辰——”
他抬手指著半空中那道身影，五指張開，又攥緊，指節咔咔作響。
“毀我聖魂晶，斷我古家百年傳承，此仇——不共戴天！我古家與你不死不休！無論你逃到李國何地、蒼茫大陸何方，古家只要還剩一個人，就追你到天涯海角！”
他的聲音在廢墟上空迴盪開來，穿過碎石堆之間的空隙，傳向主街的方向。遠處那些僥倖逃出塔門的李國修士還沒有走遠，許多人停在街口的拐角處，隔著數丈的距離遙遙望著這片廢墟，聽到古丘的嘶吼時，有人縮了縮脖子，有人握緊了手中的法器，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了半空中那道靜立不動的玄色身影，像是在等他會怎麼回應。
李子辰低頭看著他。
從半空中向下俯視的視角，古丘的身影比平日矮了許多。灰袍破碎、滿身血汙、半跪半站地撐在碎石堆上，與周圍那片被月光照成灰白色的廢墟幾乎融為一體。他張著那張滿是血沫的嘴還在吼些什麼，可那些字句在李子辰耳中已經變得很遠了——遠得像隔著一層水幕聽到的岸邊喊聲，模糊、失真、與他無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中那顆佈滿裂痕的聖魂晶，指尖輕輕摩挲過一道最深的裂紋，沿著那條裂痕的走向緩緩劃了一圈。晶石內部那股正在緩慢釋放的力量還在向外滲，黑色的光點從裂縫中飄散出來，在月光下像一群極細極小的螢火蟲，繞著他的指腹盤旋了一圈，才慢慢消散。
“從你們建起這座吞魂塔，”他開口，嗓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古丘的嘶吼，穿透了碎石間的風聲，落在廢墟周圍的每一道耳中，“靠吸食他人神魂修煉的那一刻起——就該想到今日。”
他的指尖在那道最深的裂紋上停了一瞬，然後五指緩緩收攏。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夜空中極其清晰。
聖魂晶的表面從裂紋處向內塌陷，球體像一朵徹底枯萎了的花一樣在他掌心中合攏、崩解，化作無數細如塵粉的黑色光點。那些光點沒有墜落，而是從他指縫間向上飄散，繞著他的手臂盤旋了三圈，然後盡數湧向他眉心——一層、兩層、三層，像潮水一樣無聲地匯入那道正在發燙的印記之中。
他悶哼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