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探得那少女神魂強度不在你我之下,如今看來屬實。”古淵的聲音比在密室時更低,像冰層底下流過的一股暗流,“她是早識破了煉魂塔的秘密,那本殘破古籍裡記載的,恐怕正是這座塔底陣法的破解之術。她從一開始就是衝著拆陣來的。”
古翎的呼吸沉了一瞬。他想起那本古籍——夭夭在珍寶閣裡翻看了那麼久,甚至花了四萬五千源晶買走。他當時只當她是對源紋感興趣,如今才明白過來,那書裡藏著的恐怕正是這座煉魂塔的結構圖譜,而她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走進的是一座陷阱。
“現在如何是好?”旁邊一名古家長老顫聲開口,面色已經白了,“若讓他們活著走出去,我古家借塔吸魂的事必傳遍蒼茫大陸,到時候六聖宗若派人來查——我們古家,整個古家,全完了。”
他的聲音在暗室裡迴響,像一塊碎石扔進了深井,井底的寒意從四面八方的石壁裡滲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古翎沉默了一息。他低頭看著晶盤上那道青衣側影,看著她正抬頭朝晶石所在的方向望過來——那目光彷彿穿透了畫面的邊界,穿透了暗室的石壁,精準地、冷冷地釘在他臉上。他攥在袖中的手緩緩握緊,指尖刺進掌心,泛出一圈細密的血痕。
袖中那幅畫像的稜角硌著他的掌心,畫紙上那個清冷側顏曾被他描摹過無數遍,可此刻古翎閉上眼,那幅畫面便被塔底翻湧的暗紅色光芒吞沒殆盡。心底那點隱秘的愛慕,早已被背叛的怒意焚燒殆盡。既然無法收入自己身旁,便只能徹底毀掉,誰也不能將她帶走。
他睜開眼,笑了。那笑意和他之前在客棧裡對著李子辰笑時完全不同——沒有了那層虛偽的溫潤,沒有了風流和紈絝的偽裝,只剩一片陰鷙的、被撕破了臉之後什麼都不用再藏了的狠戾。
他伸出手,捏碎了手邊那枚傳訊符。碎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像一地碾碎了的骨頭。
“既已撕破臉,何必留活口?”他的嗓音壓得極低,尾音卻鋒利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傳令下去,啟動塔內絕魂陣。就算拆了這座煉魂塔,也要把他們碾死在塔裡。”
石臺上的古淵闔上了眼,片刻後微微頷首。那一點頭的動作很輕,可他周身那股凝聚了七年的煞氣在這一瞬毫無保留地擴散開來,將整間暗室裡的幽藍光線都壓得暗了幾分。
“對,”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從冰窖底撈出來的鐵鏈,“一個不留。”
他說完抬手捏起一枚傳訊玉符,指尖灰色源氣灌入其中,神魂之力將命令精準送入玉符深處,低聲傳令:“調二十名虛境護衛守住石橋各處出口,每處垛口、每段牆頭皆佈下人手,但凡有人衝出塔門,就地斬殺,絕不能放走一人。”
玉符破空飛出暗室,帶著一縷灰色殘光順著地下密道掠向莊園各處。石橋兩端、塔外高臺四周、主街兩旁的屋簷暗影中,那些原本蟄伏不動的人影開始悄然調動,刀鞘上用以遮光御氣的黑布被揭開一角,露出底下淬過噬魂散的鋒芒。
幽藍色的晶石光芒開始劇烈閃爍,暗室四角的石壁上陸續有源紋亮起,一條條銀灰色的光線沿著牆壁上刻好的脈絡向中央匯聚,匯入主晶盤底部那枚拳頭大的黑色陣核之中。整座煉魂塔底部的古老陣法在這一刻被全數喚醒,厚重的嗡鳴聲從地底深處傳來,像一頭沉睡多年的巨獸睜開了眼。
塔內大廳之中,李子辰的腳步猛地一頓。
腳下的地面在震。那震感不像尋常的源氣波動,而是一種從地基深處往上撬動的、整座塔都在微微偏斜的震盪。大廳四壁那些光禿禿的灰石牆面上,忽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銀色紋路——那些紋路與地面中央的圓陣同源,此刻正從牆壁向穹頂蔓延攀爬,像無數條活過來的銀蛇正在織一張收攏的網。
天花板上那些原本還一縷一縷飄落的噬魂霧猛然變了。
它們不再貼地蔓延,而是如被龍捲風捲起一般向穹頂中央匯聚,在最高處凝成一團翻滾的灰黑色旋渦。旋渦轉動得越來越快,中心處開始滲出一種暗紅色的光,像一隻緩緩張開的、被血浸透了的眼。
“絕魂陣。”夭夭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這一次她的語調終於變了——不重,可那份淡然底下露出了一絲鋒利的冷意,“他把整座塔的陣源都點燃了,要連塔帶人一起葬了。”
李子辰把手伸向背後的鐵槍。
暗金色的源氣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湧入四肢百骸,玄蟒鱗從皮下浮出,青色鱗甲覆滿小臂和手掌,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微光。他分出一縷神識,穿透厚重塔身,沿著源紋脈絡向外探去。
城外那片莽蒼山脈餘脈中,那股潛藏多日的窺伺氣息依舊盤踞不動,像一隻收緊了爪子的鷹,不急不躁地等候在古塔之外。古塔正門石橋兩端,數十道強橫的虛境氣息也已經悄然布好陣列,刀鋒出鞘、源氣待發,只等塔門再度開啟時迎頭截殺。城外的獵手等著他們兩敗俱傷,城內的殺陣與塔外的伏兵正從兩個方向同時合攏。腹背皆敵,今日沒有半分退路。
綠蘿下意識攥緊了懷裡那隻冰藍小鳥的翅膀根處,指尖死死扣住小鳥柔軟的羽毛,指節泛白。她仰頭看著穹頂那隻越睜越大的紅眼睛,小臉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可她在下唇咬出一排齒印便死死含住了,一滴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又被她硬生生眨了回去,始終沒有哭出聲。她緊緊貼在李子辰身後半步的位置,像當年初見他時那樣——不對,比當年更緊,把所有翻湧的不安與恐懼盡數壓在那排深深咬住下唇的齒痕裡。
她沒說話,可她攥著鳥羽的指縫間已經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吞吞從李子辰肩上跳了下來,四爪落地的瞬間,那團灰撲撲的毛球頸後的絨毛根根豎起,嗓子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帶著遠古味道的吼。那道吼聲在密閉的大廳裡迴盪開來,撞在四壁那些正在亮起的銀色紋路上,震得牆面上的銀線明滅了一下。
穹頂中央那隻暗紅色的眼緩緩轉了一轉,鎖定了地面上的三道身影。
李子辰拔出鐵槍,槍尖斜指地面,暗金色的源氣順著槍身蔓延到槍尖,淬了玄鐵砂的鋒口上亮起一線灼目的光。他站在夭夭身側,站在綠蘿身前,站在吞吞身後半步的位置——鐵槍橫在身前,槍身的冷鐵氣息與黑霧中那股腐朽的寒意撞在一起,在空氣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
他抬起頭,望向穹頂那隻正在緩緩睜大的紅眼,眼底那簇火被壓了太久,此刻燒得幾乎要溢位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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