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魂塔的第一層比李子辰想象中要安靜得多。
他們踏過那座石橋的時候，橋頭的玄鐵碑吞入兩枚銅牌，碑面上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紋，隨即塔底那扇厚重的黑石門便緩緩向內敞開，露出門後一段向上盤旋的狹窄石階。石階兩側的牆壁上嵌著與古家密室中一模一樣的熒光石，昏黃的光線被投在粗糲的灰石面上，映出三道被拉長的影子。
夭夭走在最前面，李子辰居中，綠蘿抱著冰藍小鳥跟在最後面。吞吞蹲在李子辰肩上，黑豆大的眼睛半睜半闔，尾巴輕輕晃著，一臉愜意。
門在身後合攏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的悶響，像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從上往下壓了下來，把那道縫隙徹底封死了。綠蘿回頭看了一眼，皺了皺鼻子：“這門關得我牙根發酸。”
“正常的塔門關合而已。”李子辰說，可他的腳步在話音落下的瞬間頓了頓。空氣中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不是源氣的波動，不是溫度的變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腳下石板縫隙裡緩緩滲出來的異樣。像是整座塔的呼吸頻率在他踏入的這一刻忽然變了一下，像一個沉睡了太久的人翻了個身。
夭夭沒有停步。她的指尖在那本殘破古籍的書脊上輕輕叩了兩下，繼續往上走。
“跟緊我。”她說。
第一層很空曠。石階盡頭是一間圓形的大廳，穹頂極高，仰頭看去只剩一片模糊的灰暗。大廳四壁光禿禿的，沒有任何窗欞，只有地面中央刻著一圈複雜的圓形紋路，紋路以細密的銀線勾勒而成，線條彼此交纏穿插，像一團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網。李子辰低頭看了一眼那紋路，覺得那些線條的走勢隱隱有些眼熟，像是那本殘破古籍裡某頁斷紋的延伸。
他還未來得及細辨，腳下忽然升起一陣輕微的震動。
那震動從地面的圓形紋路中心向外擴散，沿著銀線的走勢蔓延到整個大廳。緊接著，穹頂高處那片灰暗之中，有什麼東西開始飄落。
黑霧。
起初只是一縷，像被扯碎的薄紗從高處落下來，嫋嫋地、緩緩地飄。李子辰還沒來得及確認那是什麼東西，第二縷、第三縷便緊跟著落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不出三息工夫，整座大廳已經被一層墨汁般的黑霧籠罩了半數空間。那霧氣不往上飄，只貼著地面蔓延翻湧，像漲潮時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朝他們腳下逼過來。
“退後。”李子辰低聲喝了一句，伸手攔住身後的綠蘿。他下意識催動源氣覆住周身，暗金色的光芒在皮膚表面亮起的瞬間，那團黑霧已經漫到了他腳邊。可霧氣觸碰到他體表的源氣層時，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在他鞋尖前三寸處停滯了一下，隨即繞開，分成了兩股從他身側流過。
他低頭看去，黑霧裹纏在暗金色源氣外壁上的姿態，像水碰到滾燙的石頭，呲呲地蒸騰成更淡的灰氣。那些灰氣飄散到空中，又落回霧團裡，迴圈往復。
夭夭站在他身側，黑霧同樣沒有沾到她的衣襬。她甚至沒有刻意催動源氣，只是將那本殘破古籍半翻開，書頁間洩出一線極淡的銀色光亮，像一道細如髮絲的屏障把霧氣排斥在了一尺之外。
只有綠蘿，她被李子辰攔在身後，可那黑霧有靈性一般避開了她的腳面，像在繞行一片不屬於它該觸碰的領域。她懷裡那隻冰藍小鳥此刻醒了，綠豆大的眼珠圓睜著，渾身的翎羽微微豎起，一股寒氣從它身上擴開，將方圓五尺內的黑霧凍成了一片細碎的冰晶落在地上。
“這霧氣——”李子辰皺眉。
“噬魂霧。”夭夭合上書頁，聲音不輕不重，“專門侵蝕神魂的。品階越高吸得越狠，三品以下的神魂在裡面待一炷香就會被抽空意識，變成一具空殼。”
她頓了頓，目光掃向大廳四壁那些光禿禿的灰石牆面：“這座煉魂塔從來沒有‘錘鍊’的功能。它從一開始就是一座吞魂陣。”
綠蘿的臉色微微變了：“你早知道了？”
夭夭沒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可就在她邁出第三步的瞬間，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她側過頭，目光穿過層層翻湧的黑霧，精準地投向大廳穹頂與牆壁交界處的一片暗影裡，那裡什麼也看不見，可她的目光落在那個位置時，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細的冷光。
“有人在看。”她說。
與此同時，地下暗室。
三面石壁上嵌滿了拳頭大的監視晶石，每一枚晶石表面都流轉著幽藍色的光紋，將塔內各層、各角落的畫面即時投映在石室中央那面最大的晶盤上。幽藍的光線鋪滿整間暗室，映著古翎那張因為震驚而微微扭曲的臉。
他死死盯著主晶盤中央的畫面。
李子辰三人正踏著黑霧前行，衣角未沾半分霧氣，步伐從容得像在逛自家後院。那個青衣少女走在最前面，身形穿過霧氣的姿態輕巧而篤定，黑霧在她周身三尺之外便自行潰散，像潮水遇到礁石。
“不可能……”古翎的指尖在石臺邊緣微微發抖，指節攥得發白，“那噬魂霧連三品神魂都能侵蝕，七年前北斗武院那位虛境中期的客卿進去都沒撐過半刻鐘——他們怎會沒事？！”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石臺上閉目調息的古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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