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家之城北面，穿過三條鋪滿青石板的長街，繞過一座雕著九頭異獸的石牌坊，便是一片佔地極廣的深宅院落。院牆比尋常人家的高出一倍不止，牆頭上每隔三步便嵌著一塊與主街同款的黑石方磚，源紋的光芒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無數只半睜半閉的眼。
古翎穿過三道門禁，在最後一道銅門前停下來，將腰間那枚翠色玉佩按進門側的凹槽中。銅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機括轉動聲，向內敞開，露出一條狹窄幽暗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牆壁上嵌著微弱的熒光石，光線昏黃，只夠照亮腳下三步的距離。
甬道的盡頭是一間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以黑色玄石砌成，沒有任何窗戶，只有頂部嵌著一枚拳頭大的明珠，散發著冷白色的光，將整間屋子照得纖毫畢現。房間正中擺著一張青石案，案上空無一物，只在正中央放著一盞未點燃的銅燈。石案後面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古家當代家主古淵。執掌煉魂塔已有二十年，修為卡在虛境後期巔峰整整七年，始終尋不到突破實境的契機。源氣淬鍊已達肉身極限，經脈、骨骼、氣血均已打磨至此生頂峰，再往前邁哪怕一寸都只能依靠神魂層面的質變。可那層壁障厚得像鐵鑄的城門，他推了七年，紋絲不動。
他身形枯瘦，像一截被風乾了多年的老木樁，身上的黑袍寬大地罩著瘦削的骨架，在冷白色的光芒下幾乎看不出半點活人的血色。可他周身散發出的源氣波動卻濃烈得驚人——那種波動不像普通的源氣流轉，而是一種從神魂深處透出來的壓迫感，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從他頭頂向外擴張，將整間密室的空氣都壓得沉了幾分。
虛境後期巔峰。一張已經繃到了極限的弓，只差最後一寸便能徹底拉滿。差的那一寸，不在他自己身上。
古翎走進密室，在那張青石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低頭，臉上的風流玩世不恭盡數褪去，換上了一副恭敬而謹慎的模樣。
叔父。
古淵抬起眼。他的眼窩深陷，瞳仁在珠光下泛著一層灰濛濛的色澤，像兩潭結了薄冰的死水。人挑好了？
挑好了。古翎從袖中摸出那兩枚黝黑的銅牌，在指尖轉了一圈，這兩枚的名額已經遞出去了。一個是今天剛入城的生面孔，養氣境後期，帶著一杆玄鐵槍，背後沒什麼勢力撐腰。另一個——
他頓了頓，眼底浮起一絲異樣的光，聲音微低了幾分：另一個就是我在珍寶閣跟您提過的那個青衣少女。她對上古源紋有極深的造詣，那本殘破古卷裡好幾處斷紋她只看了一眼便辨出了走勢。若能把她的神魂抽出來煉化，效用遠勝尋常天驕。
他指尖敲了敲銅牌邊緣，又補了一句：那少年肩頭還跟著一頭氣息奇異的灰毛小獸，體內藏著遠古獸脈，品種連我也辨不準來歷，若是一同送入陣中，神魂滋養效果只會更佳。說不準比那兩個人加起來還值錢。
古淵灰濛濛的眼瞳難得微動了一下，指尖在青石案上輕輕叩了兩聲，發出清脆的敲擊聲，在密室裡格外清晰：遠古獸脈的神魂滋養之力遠超常人，進塔後優先將那小獸引至陣眼核心。其餘人皆是佐料，它才是這道大餐的主菜。
古翎微微挑眉，沒想到叔父對那頭灰毛球如此看重，但面上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記下了。
三十六個名額。古淵繼續道，嗓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粗木，你手上送出去六個，剩下三十個要全部控制在陣局範圍內。煉魂塔的陣法以神魂為引，每多一人進來，陣眼便多一分力量。
他頓了一下，灰濛濛的瞳仁裡終於泛起一絲波動，像死水深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塔底古陣一旦催動，入塔之人的神魂會被層層剝離，三日之內便盡數抽空。肉身猶存、神魂散盡，活活淪為無知無覺的空殼——我要的是萬無一失。
叔父放心。古翎笑了一下，那笑意比他在悅來客棧裡對李子辰笑時冷得多，像一把薄刃貼著骨頭刮過去，六個名額裡我已經盯上了最合適的兩個，其他人只要進了陣，便都是養料。等到您踏入實境後期，古家在這片土地上的地位，便再無人能撼動。
古淵沒有答話，只將銅牌重新擱回案上，闔上了眼。他的指尖在銅牌表面最後按了一下，一縷極淡的灰色源氣從指腹滲入銅牌紋路深處，像是給一件即將出鞘的兵器開了刃。
古翎躬身後退，走出密室。銅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機括的聲音沉悶而厚重，將密室中那冷白色的光嚴絲合縫地封在了裡面。
古翎穿過甬道，重新走回地面上。夜空澄澈，月光將院中那些黑色方磚上刻著的字徽記照得清晰分明。他站在石牌坊下面，從袖中緩緩摸出一卷東西。
一卷畫像。
他展開畫像的動作極慢，像是在拆一封不該被外人看見的信。畫紙上用細筆工工整整地描著一個少女的側影——青衣，挽著鬆散的髻，眉眼清冷，正低頭看著什麼，唇角微微抿著，下頜線條幹淨而利落。畫得不算精細，可那股神態已經抓住了七八分。
古翎低頭看著那幅畫像，指尖沿著畫中少女下頜的輪廓線緩緩滑過，從下巴移到唇角，從唇角移到那雙低垂的眼睫上，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一樣易碎的瓷器。
我說過，他低聲開口，嗓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你可跑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月光落在畫像上，將少女側臉的線條鍍上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古翎看了很久，將那捲畫像重新卷好，收回袖中。指尖死死攥緊袖中畫卷的邊角，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某種被壓制了太久的東西——他不願只遠遠觀望，不願只在畫像裡描摹她的輪廓。煉魂塔大陣開啟之日，便是將這人徹底留在自己身邊之時。到那時，她翻書時微蹙的眉心、抬眸時清冷的光，都只能是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層翻湧的慾念壓回眼底，抬腳往莊園深處走去。錦緞白袍的下襬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遠處城樓上那盞高高掛起的燈籠——燈籠的方向正對著悅來客棧所在的那條街。
養氣境的小子。他笑了一下，笑意裡混雜著輕蔑和某種被澆滅了一半的興致，你倒是運氣好，能跟她走這麼近。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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