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客棧二樓的窗子正對著古家之城最繁華的那條主街,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街面上烤獸肉和蜜酒的香氣。李子辰坐在窗邊的木椅上,將那袋靈獸口糧拆開,往吞吞面前倒了小半袋。那團灰毛球從夭夭懷裡躍下來,一頭扎進糧堆裡,只露出一條左右搖晃的尾巴尖。
夭夭盤腿坐在床上,膝頭攤著那本殘破古籍,指尖沿著紙頁上模糊的紋路緩緩描畫,偶爾停一停,蹙眉片刻,又繼續向下。
綠蘿坐在床尾,托腮盯著吞吞進食的背影,目光專注得像在看一件絕世珍寶,嘴裡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念叨:“它吃得好快……它怎麼不嚼的……它肚子那麼小能裝下那麼多嗎……”
李子辰假裝沒聽見。
樓下大堂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碗碟碰撞聲和幾聲低低的驚呼混在一起,緊接著樓梯上響起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二樓走廊裡停了一瞬,似乎有人低聲問了一句什麼,隨即一道身影推開了他們虛掩的房門。
來者一身錦緞白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翠色玉佩,佩上刻著的紋路與城內那些黑石方臺上的“古”字徽記如出一轍。他面容俊秀,膚白如脂,一雙桃花眼生得極好,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挑,自帶三分風流。可那三分風流底下壓著點什麼——像一張被繃得太緊的弓,弦上雖掛了箭,卻遲遲沒找準靶心。
他的目光越過李子辰,落在床沿那個青衣身影上。
夭夭沒有抬頭。她正專注地翻著書頁,對推門而入的人置若罔聞,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白袍青年走上前兩步,微微欠身,語調溫和得像春水一樣:“在下古翎,古家這一輩的長房獨子。方才在珍寶閣中遠遠瞥見姑娘,見姑娘對著源紋圖譜凝神專注的模樣,古某心嚮往之,不知姑娘可否賞臉——明日古家城中有場小宴,古某想邀姑娘共飲一杯薄茶。”
他這番話說得既體面又含蓄,風度拿捏得恰到好處。若換作尋常女子,即便不答應,也該客套推拒兩句。
夭夭翻了一頁書。
“姑娘?”古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聲音越發柔和,“古某並無惡意,只是見姑娘對源紋頗有興致,古家正好藏有幾卷失傳的拓本,若姑娘有興趣——”
夭夭終於抬起了眼。她看他一眼,目光平直得像一條繃緊了的線,從頭到腳把他掃了一遍,最後落回他的臉上,嘴角微微一動,像是要說什麼。然後她把那兩個字嚥了回去,低頭繼續翻書。
“沒興趣。”
三個字。乾淨利落,連一絲迴旋的餘地都沒留。
古翎站在那兒,錦緞白袍在窗外吹進來的夜風中輕輕飄動,可他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的唇線微微收攏,眼底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暗色——那暗色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隨即他又笑了起來,那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卻也更假了一些,像一張織得密不透風的面具。
他轉過身,目光這才正式落在李子辰身上。
養氣境後期。背後一杆鐵槍,玄鐵淬面,品相不錯但算不得頂尖。腰間乾坤囊鼓鼓囊囊,氣息平凡,面生得很,一看便知不是蒼茫大陸中部哪個叫得上號的世家子弟。可偏偏這樣一個人,能和那位青衣少女同行同住,方才在珍寶閣裡她對他說話時眉梢眼角是活的——那種生動,是古翎在她臉上從未看到過的東西。
他的目光隨後掃過李子辰肩頭那團灰撲撲的毛球。那團灰球正蹲在肩窩裡嚼著一塊糧餅碎渣,腮幫子一鼓一鼓,看上去與尋常源獸幼崽沒什麼分別。可古翎的視線落在它身上的時候,眉峰幾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他通曉古家藏書中過半的上古異獸圖譜,對各類源獸的氣息敏銳異於常人——方才那一掃而過之間,他隱隱捕捉到一股塵封遠古的、與尋常源獸截然不同的獸脈氣息,極淡極薄,像一卷埋在土裡千百年的帛書被人翻動時揚起的塵埃。那氣息一閃即逝,快得讓他來不及分辨源頭,可那份異樣已經烙進了他的感知裡。
他面上不動聲色,將那絲異樣悄悄記在心底,然後重新看向李子辰。
古翎眼底那一絲輕蔑藏得很好,可李子辰捕捉到了。像一隻貓踩過雪地,爪印很淺,可雪是白的。
“這位兄弟,”古翎笑著走過來,自來熟地在他對面的木椅上坐下,“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李子辰。”
“李兄弟看著面生,是初到古家之城?”古翎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他懷裡的吞吞,又掃了一眼床上的夭夭,“你和你身邊那位姑娘,感情似乎很好。”
李子辰沒有接他後半句話,只簡單點了點頭:“路過此地,歇幾天就走。”
古翎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息,似乎在判斷什麼。然後他忽然爽朗地笑了起來,從懷中摸出兩枚銅牌擱在桌上,往李子辰的方向推了過去。
那銅牌不大,巴掌心大小,通體黝黑,牌面正中央刻著一座七層塔樓的紋路,塔身線條簡潔古拙,塔頂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縫,像是在漫長的歲月中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一道口子。銅牌邊沿微微泛著暗沉的光澤,觸手生溫,顯然被灌注過不少源氣。
“這是煉魂塔的入塔憑證。”古翎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天氣不錯”,“一枚銅牌只能在塔中停留七日,兩枚加在一起,足夠你在塔裡待上半個月。古家的煉魂塔,外人想進去可不容易——三年才開一次,名額總共只有三十六個。我手裡這兩枚,算是破例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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