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辰沒有立刻去接。他看著那兩枚銅牌上的塔紋,沉默了兩息。夭夭方才在珍寶閣裡說過,煉魂塔每三年只對外開啟一次,名額有限,古家從不輕易外放。而此刻眼前這個初見一面的古家長房獨子,就這樣隨意地把兩枚入塔憑證推了過來。
太隨意了。
太順暢了。
李子辰抬眼看向古翎,從他那張笑臉的縫隙裡,看清了底下那層薄薄的、壓得很緊的東西。古翎真正想送的從來不是銅牌,而是透過這兩枚銅牌,把自己的腳伸進他和夭夭之間那道門的縫隙裡。
不過那又怎樣?
煉魂塔的機緣是真的。兩枚銅牌是真的。古翎要算計什麼那是之後的事,眼下襬在面前的是一座能讓他神魂突破至虛境後期的塔,他若不接,才是傻子。李家舊恥、聖蹟之地群雄爭鋒,哪一樣都需要更強的神魂根基做支撐。哪怕明知是對方丟擲的誘餌,他也必須抓住這次難得的機緣。
李子辰伸手,將那兩枚銅牌攏入掌心。銅牌貼著他的皮膚,微微發燙,塔紋的邊緣稜角分明,硌在指腹上有一點鈍痛。他的指尖緩緩摩挲著紋路的走向,心底卻同時翻湧著另一層清醒的警惕——城外那些不明強者循著玄蟒鱗的氣息一路追蹤而來,至今不知退去了何方、藏於何處;城內古家嫡系又這般殷勤地遞上機緣,看似慷慨,實則每步都踩在利益的刀鋒上。城內城外兩股未知威脅同時逼近,這座古家之城表面燈火通明、人流如織,底下卻像一鍋正在慢慢升溫的水,誰也不知道哪一刻會燒到沸點。
他把銅牌收入懷中,貼著那面“蒼”字玉牌一併放好,面上不動聲色。
“多謝古兄。”他說,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多少感激,也聽不出多少警惕。
古翎見他收下,眼底亮了一瞬,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李兄弟客氣了,日後若有閒暇,隨時可以來古家府上找我,古某一向最喜歡結交像李兄弟這樣爽快的人。對了,你身邊那位姑娘——”
他剛要把話題往夭夭身上引,夭夭忽然從床上站起來,將那本古籍合上往懷裡一揣,朝李子辰說了一句:“走了,出去轉轉。”
她說完便朝門口走去,經過古翎身旁時目不斜視,像那椅子上坐著的是一截擺在角落裡的枯木。
古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看著夭夭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走廊裡,又轉回來看向李子辰,勉強維持住那一層溫和的外殼:“李兄弟,你這位朋友……性情倒是獨特。”
李子辰沒有接話。他站起來,將兩枚銅牌收入懷中,朝古翎微微點了下頭,便轉身跟了出去。吞吞叼著最後一口糧從地上躥起來,啪嗒一聲落在他肩上,灰毛球團成一個圓,繼續嚼。綠蘿“嗖”地從床尾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跟在他們身後,臨出門還回頭衝古翎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然後“啪”地把門關上了。
房門合攏的那一刻,古翎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垮了下來。他坐在那張空椅子上,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隨即攥成了拳。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兩枚銅牌留下的淡淡壓痕,指尖緩緩摩挲過桌面殘留的溫度,眼底的溫和褪盡之後,翻湧上來的是一層赤裸裸的貪慾。只要借煉魂塔之事拿捏住李子辰,便有無數次機會靠近那位通曉上古源紋的青衣少女,屆時她手中那些殘破古紋的秘密,終究會落到他手裡。
“養氣境。”他低聲唸了這三個字,嗓音裡那層溫潤的皮脫落了,露出底下一種被打擾了興致的不悅,“一個養氣境的小子……”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門外走去。路過二樓走廊盡頭的視窗時,他停頓了一瞬,目光透過窗紙的縫隙,落在樓下街面上那道漸行漸遠的青衣背影上,瞳仁微微眯了一下。
“有趣。”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方才在屋裡對著李子辰時淡得多,卻也更真得多——像一條蛇吐了吐信子。
李子辰下樓追上夭夭,將那兩枚銅牌在她面前攤開,還沒開口,夭夭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語氣平淡如水:“他給你的?”
“嗯。”
“收了?”
“收了。”
夭夭沒有說他什麼,只是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她才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那兩枚銅牌是真的,煉魂塔也確實能進。不過他給你的東西,後面總會找機會加倍拿回去。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綠蘿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湊到李子辰耳邊壓低聲音:“我就說那小子沒安好心吧!他看夭夭的眼神跟我看吞吞一模一樣,都是想要的東西到嘴邊不撒爪那種——你小心點,古家的人在這座城裡就是土皇帝,得罪了他們,你連城門都出不去。”
李子辰把那兩枚銅牌重新收回懷中,摸了摸吞吞毛茸茸的頭頂,沒有說話。
他心裡當然有數。從古翎推門進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打算把這個人當朋友。可煉魂塔的機緣是真的,他神魂突破到虛境後期的機會就攥在這兩枚銅牌裡。至於古翎要在後面布什麼樣的局、挖什麼樣的坑——等他先從那座塔裡出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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