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指尖輕捻古籍書頁,銀色源紋從紙面躍出,於她身前織成一層薄光屏障。漆黑氣刃撞上銀光時發出金鐵交擊般的刺耳聲響,一道、兩道、三道——每一道都在屏障表面炸出一圈波紋,卻始終沒有一道能夠穿透那層薄薄的銀光。赤熱獸火與極寒冰霧一左一右同時合攏,將夭夭和綠蘿護在正中,火幕與冰牆交錯封死了古丘所有進攻的路線。
古丘的面色徹底陰沉下來。他盯著夭夭身前那層仍在流轉的銀光屏障,眼底最後一絲輕蔑終於被碾碎了——這少女不僅神魂強橫,連源紋術都達到了隨時抽取古籍之力應急的層次。她一直在以最小消耗維持著整條防線,而他每一次出手都被她精確預判、封鎖,不給他任何擊穿間隙的機會。
夭夭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甚至沒有抬頭看空中的雙獸,只是將手從古籍上收回,攏在袖中,看向古丘的眼神和方才翻書時一樣平淡——像在看一件遲早要被拆掉的舊傢俱。
“塔裡太吵了。”她說,“安靜一會兒吧。”
古丘站在原地沒動。他盯著夭夭,眼中那道寒光終於壓過了一切——他不再看雙獸,不再看長老,不再看頭頂那隻正越睜越大的紅眼。他的全部注意都集中在了那個青衣少女身上,像一條被逼到了角落的蛇終於要露出毒牙。
與此同時,塔的深處。
李子辰衝過那段狹長昏暗的甬道時,雙獸爆發的震動從他腳下的地面傳上來,震得整條甬道都在微微顫抖。他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暗金色的源氣裹著雙腿,每一步踏下去都在身後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玄蟒鱗覆住了整條右臂和半截左臂,青色的鱗片在昏暗中泛著冷光,像一層活著的甲冑。
前方銀紋越來越密,越來越亮。甬道的盡頭,一面以黑色玄石鑄成的圓形牆壁擋住了去路,牆上刻滿了比大廳銀紋複雜百倍的紋路,那些紋路層層巢狀、彼此咬合,像一隻巨大的、閉合了數千年的機械齒輪組。牆的正中央,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縫——和他銅牌上那一模一樣。
他停下腳步,把鐵槍插在腳邊,雙手按上石壁的紋路表面,閉上眼。源氣從掌心滲入石壁,沿著第一層紋路的走向向深處推進。
暗金色源氣灌入陣核石壁的瞬間,他分出一縷神識向外一掃——石橋外二十道虛境氣息仍死死封鎖著石橋兩端、各處垛口,刀鋒出鞘,噬魂散的寒光在夜色中幽幽閃動。遠處那片莽蒼山脈餘脈中,那道隱匿已久的黑影亦緩緩挪動了位置,似是察覺到塔身劇烈震盪與赤藍雙色異象交織,正悄無聲息地朝古塔方向收攏包圍,只等兩敗俱傷之後坐收漁翁之利。
三重絕境。塔內古丘,塔外伏兵,暗中窺伺的第三方。全纏在他這一雙手上。
他閉上眼,將神識收回體內,全力催動源氣灌入石壁。紋路在他掌下一道接一道地暗下去,整座塔的震顫隨之越來越劇烈,像一頭巨獸被一根一根地拔掉鱗片。
身後隱約傳來古丘的咆哮聲,低沉而憤怒,像一頭被挑釁了領地的老狼。
他充耳不聞,繼續推。
而更遠處的地下暗室裡,古翎站在那面碎了一角的主晶盤前,死死盯著甬道盡頭的畫面。
畫面裡,那個養氣境後期的年輕人正雙手抵著陣核石壁,紋路在他掌心下漸次熄滅。他身後沒有雙獸,沒有青衣少女,沒有冰藍巨禽——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一杆鐵槍,和一層正在剝落的銀紋。
古翎的笑容終於徹底凝固了。
他的指尖在石臺邊緣攥緊,指腹被碎石稜角劃出一道細長的血口,他卻渾然不覺。
“一個小輩……”他低聲開口,嗓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一個養氣境的小輩……怎會如此難纏?”
幽藍色的晶盤光芒劇烈抖動了一下。甬道盡頭那面陣核石壁上的紋路正在成片成片地暗下去,像一張被火從邊緣點燃的紙,灰燼從外向內吞卷。每一縷紋路熄滅,整座塔便震顫一次,那種震顫從腳底傳到胸口,像整座塔的心臟正在被人一顆顆掰斷血管。
古翎猛地轉過身,朝暗室出口衝去。袖中那幅畫像落在地上,被他自己踏過時踩在了腳底,畫紙上的青衣側顏被靴底碾出一道摺痕,灰撲撲地躺在碎玉和石屑之間。
他跑向塔底的方向。
可在他身後的石臺上,閉目調息許久的古淵驟然睜開了眼。
那雙灰濛濛的瞳仁裡,死水般的平靜徹底碎裂,翻湧而出的是一道滔天戾氣。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石臺表面,灰色神魂氣浪震得四面監視晶石大片大片地爆出蛛網般的裂紋:“攔住他!陣核一毀,我七年苦修盡數作廢!”
他周身灰色源氣瘋狂翻湧,枯瘦的身形在石臺上劇烈顫抖,膝關節處的灰袍被一股股外溢的神魂之力絞成碎片。他本欲親自趕赴塔底截殺那道玄色身影,可雙腿剛邁下石臺第一步,便像撞上了一面無形的鐵壁,整個人被那股衝擊境界未果的神魂桎梏反震回石臺之上,口中溢位一絲暗紅的血痕。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晶盤上那片代表陣核的紋路大片大片地熄滅,像有人正在從他體內一根根地抽出脊椎。
塔底甬道盡頭,陣核石壁上的最後一道紋路在李子辰掌心下顫動了一下,隨即暗了下去。
整座吞魂塔發出了一聲極其悠長的、沉悶到幾乎能壓碎耳膜的轟鳴。那轟鳴從塔底最深處向上攀升,穿過甬道、穿過大廳、穿過穹頂那隻正在緩緩閉合的暗紅色的眼,一直衝到塔頂最後一片瓦簷的縫隙裡,才化成一縷淡得幾乎聽不見的餘音消散在夜空中。
李子辰將雙手從石壁上緩緩收回。他掌心有一層被高溫灼燙過的淺紅色痕跡,暗金色的源氣正在緩慢修復那些細碎的灼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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