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古家之城後的第七日，三人在一片連綿的山嶺深處停了下來。
這片山脈在地圖上沒有名字，只有一圈稀疏的等高線標註著地形起伏。可山脊上林木蒼翠，溪澗從崖縫間滲出來匯成一條清淺的溪流，在山坳處衝出一片巴掌大的平坦空地，四周有高樹環繞，遮風擋雨，是一處不錯的歇腳處。
李子辰在天矇矇亮時便獨自攀上了西面那座最高的山脊。他在一塊向陽的巨石上盤膝坐下，將那枚聖魂晶殘存的力量引動了一縷——事實上聖魂晶雖已碎盡，可當日最後那股湧入眉心的魂力並未被他完全吸收，還有一小部分被壓在了神魂深處。他此刻要做的不是煉化新的力量，而是將那些殘餘的魂力徹底打磨成自己的東西。
他雙目微闔，掌中虛託著一團淡淡的暗金色光芒，乳白色的魂力順著經脈向上攀升，在眉心處匯聚成一團若有若無的光暈。那光暈懸浮在他頭頂三尺的位置，緩緩旋轉著，每一次轉動都將一絲精純的魂力送入他神魂核心。
近一個時辰後，他緩緩睜開了眼。
頭頂那團光暈淡去了，重新融入眉心之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握了握拳，又鬆開。虛境圓滿的門扉仍然立在那裡，比七日前更清晰了，門縫間透出的光也比之前亮了一線，可那道門依舊沒有完全向他敞開。他閉目內視了一番，察覺到神魂核心處那些聖魂晶的雜質已經被剔除了大半，可仍有幾縷極其細微的、殘留著陌生情緒的碎片嵌在邊緣，像嵌在木紋裡的砂粒，不除盡便無法真正夯實根基。
他閉目內視時，神魂邊緣掠過幾幀模糊的碎影——一道年輕修士的背影跪在蒲團上，雙手被縛，仰頭望著塔頂那顆旋轉的聚魂晶，口中喃喃“還我命來”，話音未散，另一道蒼老嗓音低低笑著接了一句：“吞了你的魂，是你的福氣。”畫面隨即被暗金色的源氣碾碎，可那股寒意卻在眉心停留了一瞬才徹底消散。他壓下那道餘悸，繼續沿著神魂脈絡緩緩打磨殘餘雜質。
還差一段水磨工夫。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著的露水與草屑，從山脊上飄然而落，回到山坳間的空地上。人還沒落地，便聞見了一股奇異的味道——一半是焦糊，一半是半生不熟的腥氣，混在一起往鼻子裡鑽。
夭夭和綠蘿並排蹲在空地中央的篝火旁。篝火上架著一根粗樹枝，樹枝上串著一頭剛獵到的源獸，那隻獸已經被剝了皮、剔了骨，肉塊切得極不均勻，大大小小參差掛在枝上，有的地方被火燎得發黑卷邊，有的地方還往外滲著淡粉色的血水。綠蘿手裡攥著一截木棍正努力翻轉烤肉，可每翻一下就有幾塊肉從枝上滾下來，落在火堆裡濺起一串火星，嚇得她縮手往後跳。夭夭坐在兩步開外的石頭上，雙手攏在袖中，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堆正在不斷滾落的烤肉，沒有動手幫忙的意思。
李子辰落地時腳步無聲，可綠蘿還是嚇了一跳。她回頭看見是他，立刻揚起手裡那根滿是灰黑的木棍，理直氣壯：“是你說的讓我們自己先弄著吃的！我烤了！你自己看！”
李子辰看了一眼那根木棍上掛著的、已經辨認不出原貌的肉塊，又看了看火堆邊散落的幾塊焦炭狀物體，沉默了一瞬。“……這就是你弄的？”他走過去，蹲下，將那根歪歪扭扭的烤架重新扶正，又從旁邊的溪澗裡打了一捧水澆滅火堆上幾處冒煙的地方。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夭夭和綠蘿退開幾步，自己動手將那些殘存的肉塊重新切了一遍，以暗金色源氣將肉塊表面薄薄封了一層，才架上篝火慢慢翻轉起來。
肩頭的吞吞鼻尖不停抽動，被烤肉香氣勾得小腦袋來回打轉，時不時用毛茸茸的頭頂蹭李子辰脖頸討要吃食，嘴裡發出細小的嗚嗚聲，尾巴搖得像一截被風吹動的短繩。李子辰抬手輕輕按住它的腦袋安撫了兩下，那團灰毛球才安靜下來，可兩隻黑豆大的眼珠仍死死盯著火上滴油的肉塊，嘴角掛著一線可疑的晶瑩。
不多時，油脂被烤出油亮的光澤，香氣透過封層滲了出來，在暮色中彌散開來。
綠蘿方才還鼓著腮幫子，這會兒聞到香味，眼睛又亮了，湊近了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偏過頭：“對了，上次說的魂冥草和朱血果，你後來在古籍上翻到過沒有？”
夭夭攏著袖微微偏過頭來：“那兩樣東西都是淬鍊神魂瓶頸的罕見藥材。魂冥草只在陰脈交匯處長，三株才能煉出一鼎丹液；朱血果更麻煩，五十年結一次果，每次只結三枚，而且必須在三日之內入藥，晚了便失了藥性。”
綠蘿聽完吐了吐舌頭：“好難。”
李子辰轉了轉手中的烤架，沒有說話。他早在離開李國之前便在父王藏書閣中翻過這兩種藥材的記錄，如今再次聽見，心底只是將那個“難”字在心裡又描了一遍。他看了一眼夭夭，夭夭搖了搖頭，示意她也沒有備齊這兩樣東西。修為突破本就是一件急不得的事，此刻尋不到藥引，他便壓住那份急躁，先專心應對眼前之事。
“接下來直接去聖蹟城？”綠蘿仰頭問。
“嗯。”李子辰將一塊烤好的肉遞給她，“聖蹟之地開啟前，那座城是必經的中轉地，也是各國天驕彙集的所在。”
夭夭接過肉塊，沒有急著咬，低聲道：“古家的事短期內不必太過擔心。你當眾捏碎聚魂晶、毀掉吞魂塔，訊息此刻應當已經傳出去了。古家焦頭爛額，正在應付各方問責，短時間內無力抽調人手遠距離追蹤。”
她抬眼看了李子辰一眼，指尖在膝頭輕輕叩了叩，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可古家雖亂，與他們交好的世家卻不只一兩家。吞魂塔倒塌的訊息傳開之後，聖蹟城裡那些與古家有舊的老牌勢力很快就會收到傳訊。你一進城，便會有無數雙眼睛同時盯上來——未必是明面上的追殺，可暗處的試探、路口的埋伏、酒肆裡遞過來的假訊息，一樣都不會少。你走到哪裡，那些目光便會跟到哪裡。”
綠蘿咬了一大口肉，含糊不清地附和：“嗯嗯，小心小心，我可在旁邊盯著呢。”她嚼了幾口，忽然頓住了，豎起了耳朵：“等等，你們聽到了沒？”
李子辰也停下了動作。
腳下的地面正在微微顫抖。那震動不劇烈，卻是持續的、有方向的——從密林深處向外推移，像有一大群重物正在同一方向上移動。山林間的鳥雀從樹冠中驚飛起來，撲啦啦的翅膀聲由遠及近，頭頂的枝葉縫隙間掠過無數道慌亂的影子。緊接著是低沉的、密集的蹄聲——一頭又一頭源獸正從密林深處狂奔而出，有的擦著空地邊緣奔過，有的徑直穿過了他們紮營的那條溪澗，濺起的水花打溼了篝火的邊緣，發出嗤嗤的聲響。那些源獸顧不上看他們，只顧著向反方向逃竄，連平日裡最兇悍的幾頭三品獸都在低著頭拼命奔跑，頭也不回。
綠蘿嘴裡還含著半塊肉，含混地喊了一聲：“不會是古家追來了吧？”
李子辰已經站了起來。暗金色的源氣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在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罩。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正在奔逃的源獸，鎖定了密林深處某一個方向——那裡的樹冠沒有動，枝葉之間的暗影也沒有晃動，可他感覺到了一種極其沉穩的、正在一步一步向前邁進的壓迫感。那感覺不像古家那些倉皇失措的修士，倒像是某種極其鋒銳的東西正被人以極緩的速度從鞘中抽出，還沒出鞘，寒氣已經漫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