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走在他左後方，聲音不高：塔樓窗臺內側積灰有新的擦痕，從外面有人踩過的痕跡，方向朝北。
左丘青魚走在最後。她推門走出去的時候靴尖在門檻內側碰到了一樣東西，低頭看了一眼——門檻內側的裂縫裡嵌著一枚新的石子，尖端朝北，表面沾著極薄的白粉，和黑晶表面脫落的那種粉末質地相同。放石子的人在她進門前不到半個時辰來過這裡。方向朝北，和窗臺擦痕的指向一致。她彎腰用指尖把石子撥進袖中，沒有開口。
回到住處後李子辰先把六枚刻好紋路的碎石在桌面排成一排，又從袖中取出骨管皮紙重新攤開放在桌面左側。他把皮紙上的五列短句重讀了一遍，在第三行停了半息，然後翻過皮紙，在背面用源紋刻刀劃了一道短線，放下刀，看向綠蘿，開口：這批碎石按照紋路曲率分三組，兩枚一組。一組給夭夭，一組給左丘青魚，一組留在這裡。每組碎石之間透過刻痕的收尾末端形成單向通路，你們兩人之間的資訊傳遞不需要經過我，各自收到訊號後按住碎石尾端就能接通。塔樓陣基源氣厚重，但碎石紋路末端收尾處嵌了一層黑晶粉末，訊號傳遞的路徑會自動避開高濃度源氣區域。
他從排好的六枚中分出四枚，兩枚一組推向兩人。夭夭接過碎石時看了一眼刻痕收尾的方向，收進袖口內側的夾層裡。左丘青魚接過碎石後先翻轉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刻著一道極淺的源紋分支指向，方向朝向塔樓。這道紋路會在塔底陣基源氣外溢超過閾值時自動發熱，不需要你們輸入靈力也能接收訊號。
你們守住住處外圍。牆根三步內劃為防禦線。李子辰說，武煌今晚不會再過來，但他的兩名隨從是從城主府借調的禁衛，他們會以巡查的名義在兩條街之外的範圍內遊走，不會靠近住處。灰衣人不會出塔樓，塔內兩名護衛不會主動離開三層。真正會摸過來的只有古家那批人——菜販已經不在街面了，換了一批我不認識的面孔在那條巷子裡走動。你們防的是那些面孔。如果來的是古家修士，截住，不出手，只擋在三步線外側。如果來的是禁軍制式裝束的城主府人員，不要擋，放進來，由我來處理。
綠蘿把剩下的那組碎石收進自己袖口內側，扣好。你在裡面煉化靈材的時候，外面如果來了三重以上的人，我們擋住。裡面如果陣基提前啟動——
陣基不會提前啟動。李子辰說，獸筋線必須等第三塊骨在午夜之前被放下才會完整閉合。我現在手裡拿著第三塊骨，骨片在我這裡，陣基就是懸空的狀態。灰衣人說的子時自行運轉是假設我不干預的結局，但我在裡面透過煉化靈材產生的神魂源力反向灌注骨片，讓骨片在午夜之前和獸筋線之間形成一層暫時的遮蔽層。陣基等不到第三塊骨的訊號，就無法閉合。它只能繼續懸空。一直懸到天亮。聖河通道開啟之後，秘境源氣潮汐會覆蓋城牆內所有暴露在空氣中的陣基紋路，那時候遮蔽層才會失效。屆時我和你們已經進入秘境，塔樓裡只剩下空殼和兩枚廢骨。
地基提前下沉了半個時辰。夭夭說，塔樓地基在子時之前半個時辰出現了預壓縮，你感覺到了。
李子辰沒有否認。感覺到了。預壓縮是獸筋線在內部自行調整張力，不是陣基閉合，不會觸發遮蔽層破碎。但如果它在午夜之前連續預壓縮三次以上，獸筋線內的源氣壓力會累積到足以衝開遮蔽層的程度。我需要在那之前讓冥魂果和朱血草完成對接，利用兩種靈材生成的隔絕層把骨片和獸筋線之間的半寸間隙封閉成一道不會被壓力衝開的屏障。冥魂果提供隔絕層所需的源氣基底，朱血草的葉脈負責把基底源氣定向輸出到骨片和獸筋線之間的空隙內，兩種靈材缺一不可。冥魂果源氣偏陰寒，本身不具備定向輸出的結構；朱血草乾枯後的葉脈天然帶有單向導流的氣孔排列，能控制源氣只朝一個方向流動。兩者配合之後生成的隔絕層和獸筋線潮氣滲流的方向相反，反向灌入間隙後會把骨片所在的那一半空隙填滿，讓獸筋線感知不到骨片的存在。它只能感知到一片被填滿的空白，沒有骨骼訊號，沒有閉合指令。
他頓了一下，補了半句：煉化期間不能中斷。一旦中斷，冥魂果內部的源氣會在三十息之內重新回到初始分佈狀態，朱血草的葉脈氣孔會閉合，隔絕層失效，骨片和獸筋線之間的半寸間隙會在六十息之內被獸筋線內的源氣壓力強行閉合。到時候陣基啟動時間不會等到子時，會在骨片歸位的瞬間立刻啟用。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沒有看任何人，而是把桌面上的骨片和黑晶重新排列，在桌面上劃出一個等邊三角形，骨片、黑晶、冥魂果各佔一角，朱血草的三片葉子乾透後在燭火下泛著暗紅色，呈不規則分佈，被他的指尖一片一片調整到三角形的三個邊的中點位置。
他從座位裡站起來，走到床榻邊坐下。他把冥魂果放在左膝前側，朱血草的三片葉子分別壓在大腿兩側和右膝外側。黑晶放在左膝內側，正好卡在冥魂果和他身體之間的空隙裡。他閉上眼睛之前最後看了一眼視窗——月光還沒有升到中天，距離子時還有大約三個時辰。塔樓方向的黑影在夜色中輪廓清晰，三層視窗依然漆黑。但他知道灰衣人正站在那扇窗後面，面朝這個方向，插銷還按在他指腹下，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閉上了眼睛。
第一口吸氣的時候，他把神魂本源的探知從眉心向外推了半線，觸到冥魂果殼的頂端。果殼表面那層暗紫色的紋路在他探知觸碰到的瞬間改變了流向，原有的紋路被他的探知推偏了一線後重新穩定，形成了新的迴路。果殼內部的源氣順著那道新迴路在緩慢地重新排布，滲出的速度比預期慢了約一成，但滲出的量比預期多了半成，像是果殼內部積壓了比正常狀態更多的源氣。
第二口吸氣的時候，朱血草葉片表面開始滲出極細的血珠。每片葉子的邊緣捲曲處各滲出三顆，大小均勻，像露水一樣停在葉面表面不流動。血珠滲出後葉片本身的顏色從暗紅褪成淺褐。血珠在他第三口吸氣時開始沿著葉脈向下流動，順著葉柄流向葉片基部，在基部匯成三股細流分別流入大腿兩側和右膝外側的衣料中，沿著布料紋理向冥魂果方向滲透。
第三口吸氣的時候，黑晶表面那一層新露出的深黑色表層開始向外釋放極弱的暗藍色微光，和塔樓地板縫隙裡滲出的冷光同色，但強度只有塔樓那層的十分之一左右。微光照射到冥魂果殼表面時，果殼的暗紫色紋路在光照下微微發亮。同時黑晶釋放微光時他的左臂從掌心到肘彎的內側出現一陣酸脹感，持續了約五息才完全消退。
他把神魂本源的探知從冥魂果殼表面收回，然後重新調整角度，從果殼底部的凹陷處重新探入——從底部進入的路徑避開了果殼表層那道新形成的迴路，從內壁的另一側切入，讓探知直接接觸果肉表層。果肉表層被探知觸碰之後開始緩慢地朝外釋放源氣。源氣從果殼內壁滲出後沿著冥魂果外表面向下流淌，接觸到放在果殼下方約半寸處的朱血草葉邊緣時，順著葉脈向上爬行。
他的左臂在酸脹感消退之後立刻又出現一層細微的麻木——不是經脈被壓住的那種麻，是從骨髓深處朝外擴散的一種冷麻感。冥魂果釋放的陰寒源氣有一部分透過果殼與黑晶之間的空氣間隙反向滲入了他的左臂經脈，正在和黑晶的微光能量產生中和反應。他需要在大約三十息內完成源氣對接的前置步驟，否則陰寒入脈會從冷麻變成鈍痛。
他的右手按在黑晶表面，掌心皮膚貼住那層深黑色表層時感覺到微弱的脈動——黑晶內部的聖魂晶碎核正在以固定的頻率輕微振動，頻率和塔樓地基獸筋線裡潮氣滲流的節奏一致。兩股頻率沒有完全對齊，差了一線，像是兩個被切割開的同一塊石頭各自保留著一半的共鳴，正在緩慢地互相靠近。
他維持著探知輸出和冥魂果源氣排放之間的平衡，在第四息到第八息之間持續觀望著兩股頻率的差值變化。差值在縮小，但縮小的速度比預想中慢。他在第十息左右感覺到了左臂從冷麻開始轉為輕微的鈍痛，痛感從肘彎內側向上蔓延到肩窩，停在了鎖骨下方。同時他感知到了塔樓方向的地基傳來了一次極輕微的下沉——不到半寸——然後恢復了靜止。那是第一次預壓縮。
窗外的月光在他的感知邊緣緩慢移動。黑晶表面的暗藍色微光在他左手的掌心下保持著穩定的亮度。冥魂果的源氣還在沿著朱血草的葉脈向上爬行，流速比他期望的慢，但沒有停。左臂的鈍痛在他持續輸出探知的過程中逐漸從鎖骨下方退回了肘彎，然後退回了前臂，最終退回掌心，像是被倒流的海水重新收回了源頭。他不知道那是陰寒源氣被完全中和了，還是隻是暫時退到了更深層的位置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發作。但他不能再等，也不能中斷。
距離子時還有大約兩個半時辰。他在等兩件事同時發生：獸筋線潮氣滲流的頻率和黑晶碎核的振動頻率完全重合的那一刻，以及朱血草葉脈中爬行的源氣到達葉片基部與冥魂果殼底部凹陷形成通路的那一刻。兩件事都急不得。
他在第二十息左右感知到了第二次預壓縮。這一次比第一次更深，地基下沉了接近一寸，持續的時間也更長。下沉結束之後他感覺到獸筋線內的源氣壓力比之前高了約半成，正在緩慢地向外推擠已經形成的半寸間隙。他的左臂鈍痛在第二次預壓縮的瞬間又短暫地浮上來了一線，然後重新退回了掌心。
窗外的月光又移動了一線。黑晶表面的暗藍色微光依然穩定。冥魂果的源氣還在葉脈中爬行，流速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左臂的鈍痛暫時沉在掌心以下，沒有重新浮上來。
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必須開始準備。如果第三次預壓縮到來時兩件事還沒有完成——頻率沒對齊、源氣通路沒貫通——他需要在第三次預壓縮的瞬間做出一個選擇：要麼以自身神魂本源強行灌入黑晶，把頻率對齊的步驟直接跳過，在承受三倍神魂反噬的情況下完成隔絕層填充；要麼中斷煉化，在六十息內被獸筋線強行拉歸骨片，陣基子時提前啟用。他沒有第三個選項。他也沒有在任何時候提前準備好應對第三種情況的方案，因為第三種情況的出現就意味著其他兩件事都失敗了，而他坐在床上，手按著黑晶，閉著眼睛，感知著獸筋線的潮氣滲流節奏正在變快。
塔樓方向沒有再傳來下沉的震動。第三次預壓縮還沒有來。但獸筋線潮氣滲流的速度比三十息前快了約兩成，像是地底的什麼東西正在加快呼吸。
他在繼續等。黑晶碎核的振動頻率和獸筋線的潮氣滲流頻率之間的差值還在縮小，縮到了大約半線的距離。朱血草葉脈中的源氣已經爬到了葉片基部與大腿衣料交界的位置，距離冥魂果殼底部凹陷還有大約一指的距離。
兩件事都在接近。第三次預壓縮隨時會來。他閉著眼睛，左手按著黑晶，右手掌心貼著骨片背面，感知著兩股正在分別靠近他的力量，等著其中一個先到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