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處的骨骼摩擦聲沒有跟上來。李子辰跟著李純鈞穿過枯木群邊緣最後一道窄縫時，那些咔噠咔噠的聲音被一道無形的界線阻在了身後，像跨過了一層肉眼看不見的屏障。腳下的腐殖土也在跨過那道界線之後突然換了質地——從鬆軟帶朽味變成了一種硬實的、帶著溪水泥土氣息的褐色壤土。頭頂的枯木枝幹不知什麼時候稀疏了，青灰色的天光重新大片大片地漏下來，照在一條從山體裂隙裡淌出來的淺溪上。
李子辰在溪邊蹲下來，捧了兩捧水洗了一把臉。涼水灌進領口，激得他後背繃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他重新把左臂上的纏布解下來浸了水，擰乾，繞回去紮緊。傷口邊緣的淺黃色積液已經不見了，但翻開的肉邊緣泛著一圈發白的皮，像泡久了又幹了，繃得緊。他把袖口卷下來蓋住，坐倒在一塊被溪水沖刷得光滑發亮的大石頭上，後背靠上去，閉了兩息眼。
李純鈞站在離他五六步遠的一棵歪脖子老樹下，黑劍擱在腳邊，人靠著樹幹半坐著，矇眼的黑布條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他沒說話，也沒催。就這麼安靜地待著，像一個不需要說話也能把時間填滿的人。
約莫過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李子辰睜開眼。他看著自己面前那道窄窄的溪水，水底鋪著暗色的卵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不過小腿肚。這樣的水流不可能養育什麼大型獵物，但從溪水兩側的山壁來看，這地方已經是密林深處的外緣了，再往裡走就是真正的深山區域。異聞錄裡提過一句：密林盡處，山勢陡起，源獸始見。源獸——聖蹟之地裡被聖源之氣滋養出來的妖獸，體內凝結著精純的聖源精粹，獵殺它們可以汲取那種白色氣流。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臂和胸口。玄蟒鱗碎了大半，大龜甲紋已經燒乾淨了，腰間乾坤囊裡還剩幾枚低階符紙，綠蘿塞給他的攻擊符一直沒有拆封，胸口蟄雷紋符紙還貼著皮肉，燙著，但熱度比方才在密林中對峙武煌時降了一些。他手裡能用的東西不多，能打的仗更加有限。方才那一掌龍碑手·破天幾乎是抽空了他體內殘存的源氣才壓出去的，現在經脈裡空空蕩蕩，像一條被曬乾了河床的河，要等源氣重新蓄積起來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時間。武煌還在暗處蟄伏，這地方到處是枯木碎骨和上古傀儡的爪痕，他不能把自己耗幹在一場跟源獸的死戰裡。
但白色氣流……異聞錄裡那行小字又浮上腦海：源獸之精，取之如丹。獵者得氣，半入己身，半養器靈。如果能獵殺一頭合適的源獸，用那縷白色氣流灌滿乾涸的經脈，省下至少三天的苦修時間。三天在這種地方意味著什麼？武煌可能會在這三天裡摸到密林最核心的雷系傳承，天天他們可能已經在這三天裡撞上什麼東西，他的蟄雷紋只夠出一手，他不能等三天之後才有力氣打下一場仗。
他站起來的時候，李純鈞的頭朝他這邊偏了一下。你要動？
找東西打。李子辰把腰間的乾坤囊重新系緊，你跟著還是自己走？
李純鈞從樹幹上站起來，把那柄黑劍扛回肩上，下巴抬了一下。跟一段。
兩人順著溪水往上走了大約兩里路，溪水越來越窄，漸漸變成一條漫過碎石坡的淺流，最終消失在一面佈滿青苔的斷崖腳下。斷崖不算高，大約十幾丈，頂部是一片茂密的暗色樹冠，樹冠之間透下的天光比枯木林裡亮了不少。李子辰踩著斷崖面上凸起的石稜爬上去，李純鈞在後面跟著，每一步都踩在他落腳過的位置上，那柄黑劍橫背在身後，劍身偶爾碰一下石壁發出叮的一聲，他頭也不偏。
爬上斷崖之後地勢豁然開闊。一片低矮的山谷橫在面前，谷底鋪著厚厚的落葉和碎石，兩側山坡上長滿了那種黑紫色厚葉子的灌木，比枯木林裡那種半死的禿枝看著活泛一些。空氣中那股腐熟的甜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混著苔蘚和松脂的氣味。
李子辰彎下腰從地上捏起一撮土搓了搓，土裡混著細碎的灰白色骨粒，很小，像細沙那麼大。他把土拍掉，直起身朝山谷深處看過去。
那頭火焰黑獅是從山谷北側山坡的灌木叢裡撲出來的。太快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它全身的輪廓，一團帶著熱浪的黑色影子已經撞進了他身前三丈之內。獅子通體漆黑，毛皮光滑得泛著一層暗光，從鬃毛到脊背再到四蹄的邊緣，細密的赤紅色火焰紋路貼著皮膚流動，像血管裡淌的不是血，是融化的炭火。它的體長接近一丈，四肢著地時肩高已經齊平他的胸口，一雙豎瞳的金色眼睛在暗色的天光下亮得像兩盞點著了的油燈。
天關境中期。李子辰不需要去用靈覺分辨也能感覺到，那股從獅身上壓過來的氣息比他的五品修為高了整整一個大階，而且帶著源獸特有的凶煞之氣，不摻雜任何人類修士該有的溫和。這頭獅子看著他像看著一塊會跑的肉。
它撲下來的動作沒有試探，前爪直接朝他面門拍的，風聲被爪間的熱浪烤得捲曲，發出一聲悶悶的尖嘯。李子辰側身閃避，左臂擺動的幅度壓到最小，那點尖銳的鈍痛從傷口縫裡擠出來順著骨頭往上竄，他含住了牙關沒松。黑獅的爪子拍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飛濺，地面上留下三道平行的深溝，溝沿的邊緣被灼成了焦黑色——一模一樣的間距，跟那些枯木空地上散落的殘骨上的刻痕，分毫不差。
李子辰避開那一爪的同時右手從懷中抽出天元筆。筆桿通體銀白，入手冰涼，兩道古老的源紋已經亮到了七八成，第三道紋路還暗著。他右腕翻轉，筆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極簡的弧光——玄芒術，他練了最久的一道速攻術法，靈力凝成一道狹長的槍型光刺，脫筆而出之後在半空中拉長、凝實、加速，尖端帶著細微的破空聲刺向黑獅的咽喉。
槍刺撞上獅子頸側的火焰紋路時短暫地閃了一下，那道赤紅色的火焰靈力像活物一樣捲上來裹住槍刺前端，試圖把它熔斷。但李子辰的玄芒術走的是的路子，快而薄，凝而不散，火焰靈力還沒來得及熔穿它的外層就被槍刺從中間破開了。青白色的光刺貫入黑獅咽喉，去勢不停，從頸後穿出，釘進對面山坡一棵灌木的根部，扎進去半尺深才停住。
黑獅的身體僵住了一瞬，前爪還保持著拍落的姿勢沒有收回。隨即那對豎瞳裡的金色光滅了，整具一丈長的黑色軀體像失去了所有的支撐，轟然側倒，砸在地面上濺起一圈灰塵。它身上的赤紅色火焰紋路在它倒下的瞬間全部熄滅了，露出一層灰白色的乾癟皮囊貼在骨頭上面，像被抽乾了所有的水分。
然後那具皮囊的胸口裂開了一道細縫。一縷白色的氣流從裂縫裡升起來，像一條極細的煙線，顏色白到透明，邊緣帶著一層淡金色的微光。氣流升到離地面三尺的高度停住了，不飄散、不被風吹歪，就那麼浮在那裡，像一根被固定在半空中的白線。
李子辰感覺到那縷白色氣流在呼喚什麼。他體內的經脈在被抽空之後的那種乾涸感忽然躁動了一下，像一片乾裂的土地終於等到了第一滴雨。他伸出手，指尖觸到那縷氣流的末端，白色氣流順著他指尖滑了進去，一半的量——溫熱的，像喝了第一口熱水之後從胃底往上漫的那種暖意，沿著經脈流經四肢百骸，乾涸的河床瞬間被浸透了。那股氣在他體內轉了一圈，最終匯入丹田處那團暗淡的玄蟒氣之中，原本晦澀萎縮的氣團像被澆了一瓢熱油，猛然亮了一線，隱隱有向外擴張的趨勢。
修煉效果遠遠超過尋常吞吐靈氣的數倍。這一縷氣抵得上他靜坐三天三夜。
另一半白色氣流沒有進入他體內，而是順著他的指尖繞了一圈，像是被另一股引力牽住了——他右手握著的那根天元筆筆桿上，第三道古老的源紋猛地亮了一截，從暗沉沉的灰黑色變成了灰白色，紋路的線條比之前粗了半分。那道紋還在繼續充能，被那縷白氣一點一點地填滿，像一條幹涸的水渠被注入了新的水流。
李子辰低頭看著筆桿上那道越來越亮的紋路，明白了。聖蹟之地——聖者聖血所化的這片天地，裡面的每一頭源獸體內都凝結著那道聖源之氣。獵殺源獸，取氣養身，養器，是這片天地給入局者準備的修煉路徑。獵得越多，進境越快；獵得越強，所得越豐。武煌一定也知道這個規則，或者他早就知道，他進聖蹟之前就清楚這是一場獵場。
他看了地上那具乾癟的灰白皮囊一眼，沒有停留太久。這道山谷裡不會只有一頭獅子。他把天元筆收回懷中，那第三道源紋在筆桿上亮了一路，隨著他走動時的袖口摩擦若隱若現。
找下一個。他對李純鈞說。
李純鈞扛著黑劍靠在斷崖的陰影裡，蒙著眼的臉朝著那具獅子皮囊的方向偏了偏，像在辨認什麼東西在屍體上殘留的氣息，然後下巴抬了一下。東邊三里。他目不能視物，全憑神識捕捉天地間流動的源氣震顫、生靈血氣，方圓數里動靜皆盡收感知之中，指路從不曾出錯。
李子辰沒有多問。他朝東邊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左臂的鈍痛還在，但那縷白色氣流湧入丹田之後的暖意讓他的腿腳多了幾分力氣。
接下來的一日一夜，他幾乎沒歇過腳。他沿著山谷東側的山脊線一路掃蕩，天元筆在手，玄芒術一槍接一槍地甩出去。天關境初期的鐵背巨蜥，一槍從顱頂貫穿；五品頂峰的花斑豹，三槍取其性命；一頭落單的雷角鹿差點讓他失手，那東西的雷角能短暫地干擾他體內的蟄雷紋感應，他追了半道坡才從側面一槍刺穿其腰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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