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谷比李子辰預想的更早出現在視野裡。
天光還沒亮透，青灰色的天幕邊緣浮著一層渾濁的暗紅，像誰把血兌進水裡攪散了潑在天上。遠處那道裂隙從地面直劈上去，兩側石壁陡峭如刀削，谷口寬約三四十丈，被亂石和枯藤半遮半掩，露出後面一條向內收窄的深色甬道。他站在谷外一片略高的碎石坡上，已經能聞到空氣裡那股混著鐵鏽和潮溼泥土的氣味，比他在荒原上聞過的任何味道都更重、更稠。
谷口深處偶爾傳來一聲極低的悶響，像重物砸在厚皮上，隔了幾十丈的亂石傳出來時已經被磨鈍了稜角，變成一種壓在胸腔裡的共振。不止一個人聽到那聲音時停下動作側了一下耳，又裝作沒事繼續做手頭的事。那聲音每隔小半炷香來一次，就像下面那東西在一下一下地鑿地。谷頂最高崖壁的縫隙間，一縷極淡的旱菸氣息轉瞬被山風撕碎，不留半點餘味。
谷口外面有一片天然形成的開闊石坪，寸草不生，地面被踩得光滑發亮，像被無數雙腳磨出來的。石坪上錯落分佈著十幾堆尚未熄滅的篝火殘灰，邊緣散落著啃了一半的乾糧、撕碎的空符紙、幾片被血浸透又幹透的舊布條。人數比他預想的多——他掃了一圈，粗算有四五十人，分成了大小不等的幾團散坐在石坪各處，有人閉目調息，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拿匕首在一塊青石上颳著源紋符紙的邊緣，刮下來的硃砂碎屑被風捲起來，落進火堆灰燼裡。
石坪地面細碎的碎石偶爾會莫名輕微震顫，巖縫深處斷續的骨節摩擦聲若隱若現，整片黑風谷地底的守禦傀儡早已全數甦醒，只待大戰攪動滔天源氣，便會破土而出。但沒有人的衣袍是齊整的。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身上帶著包紮過的痕跡，有人整條左臂纏著繃帶掛在胸前，有人額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淡黃色的液體，有人背靠著石頭坐著，呼吸比旁人沉了兩分。他們的目光偶爾掃向谷口方向時，瞳孔會本能地收一下。
李子辰在石坪邊緣選了一塊靠坡的石頭坐下來，左臂壓在腿上沒有動作，讓那根鈍痛在靜止中緩緩退去。他安靜地坐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旁聽了三組斷斷續續的對話，把場上的形勢拼了個七七八八。
那頭棕皮銀紋的源獸盤踞在黑風谷深處，背上的銀紋已經確認是源術烙印的顯化。四品頂峰，氣息逼近太初境的邊界，肉身強度和靈力儲量遠超天關境後期。到場的修士裡境界最高的有天關境後期三人，但這兩天內他們試過兩次合圍，第一次被那源獸從正面撞開了陣型，第二次繞背偷襲，被它的尾巴掃飛了兩人，其中一人落地之後沒再站起來。剩下的人在谷口重新集結，有人提議再組一隊，有人搖頭說去就是送死，吵了半個時辰也沒吵出結果。那門源術是唯一的，那團精純源氣也是唯一的，誰都想拿，誰都不敢先動手。
石坪上的氣氛在一陣新的騷動中驟然繃緊了。
谷口北側那條窄路上，有人來了。不是三兩個散修私下湊堆那種走法——是一整隊人齊步推進的陣仗。李子辰的目光掃過去，最先看清的是走在最前面那個人。
青色錦袍，腰束白玉帶，發冠齊整，靴面上沒有沾一粒土。蕭天玄。聖蹟城少城主，他在聖蹟城外集結時遠遠見過一面。兩人沒有正面交過手，但蕭天玄的隨從在入聖蹟前攔過他一次，當時說的是少城主有令，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前陣。那句話他記到現在。他的身後跟著七八個人，衣袍質地整齊劃一，腰間掛著的符袋和短刃全都是同一規格。走在隊伍中間的是一個藍衣女子，身形纖細，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掃過石坪上每一張臉的時候帶著一層薄薄的審視，像在點數一副剛擺開的棋盤，誰在哪個位置，值不值得留。她走到石坪正中間那棵被雷劈過的焦黑枯樹前面站住了，指尖捻著一片符紙的邊緣輕輕搓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天關境後期及以上的，能打的，自己站出來。湊成隊，進谷獵獸。
古靈。那張臉他認得，雖然五官跟記憶裡比長開了幾分，但眉梢那層薄薄的尖利沒變過。他殺她弟弟的時候那雙眼也是這樣看人的——不是看人，是看東西。
她旁邊那個人比她更像主人。蕭天玄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古靈前面半個身位，目光掃過石坪上的人，沒什麼表情，音量也不高，但靈力裹著聲音放出去，連角落裡那棵被風吹著的枯藤都安靜了。
聖蹟隊，我領隊。獵獸期間一切排程由我說了算，獵完分賬，我說了算。他把目光慢慢從人群左側移向右側，主獸的源術和源氣，歸聖蹟隊。你們跟著打外圍，剿獸群，散落的白色氣流你們自己分。缺什麼條件現在提，等進了谷就不講了。
石坪上安靜了幾息。有人在掂量那番話的分量，有人在看蕭天玄背後那支人的陣型和裝備，有人已經站了起來。一個穿暗紅短褂的壯漢把匕首往靴筒裡一插，站起來走到隊伍邊上靠了站；兩個原本分坐兩處的年輕修士對視一眼，也起身跟了過去。陸陸續續又有七八個人從石坪各處站起來，加入聖蹟隊的鬆散佇列裡。一個揹著七尺鐵槍的瘦高漢子跨步進了佇列，槍桿在地上頓了一下，入土三分，周圍的人讓了半步。又有一個披著灰斗篷的女人從石坪最角落站起來，斗篷底下露出半截暗紅色的符袋口，塞得鼓囊囊的，沒有人看她第二眼——那種裝束的符修，身上起碼掛了二十張以上的攻擊符籙。
隊伍裡不少剛入夥的修士面色晦暗，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兵器，人人心裡都清楚，一旦斬殺四品源獸，蕭天玄獨吞至寶的規矩，遲早會讓這支臨時拼湊的隊伍分崩離析。
石坪東側角落裡兩個灰袍修士低聲爭論，一個說跟著喝湯總比干耗著強，另一個搖頭說主獸的源術和源氣都歸他們，我們拿什麼跟人家談條件。西邊一塊大青石上坐著一個獨臂的老頭修士，始終閉著眼沒動，石坪上鬧成什麼樣他都不睜眼。他的腳邊放著半壺酒，酒面上浮著一層灰，顯然喝剩了擱在那兒很久了。
蕭天玄開出的條件苛刻，主獸的源術和源氣一口吞掉，只給人留湯喝。但指的那些零散源獸和散落氣流，自己打又打不進去，跟著隊伍蹭至少能活著出來拿幾口。石坪上四五十號人，最終站出來加入的約有十三四人，其餘的還在觀望。
李子辰坐在石坪邊緣的石頭上，從頭到尾沒有動。
他沒有往隊伍的方向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塊碎石地面上，耳朵聽著那些腳步聲和低語逐漸從散亂變成齊整再變成簇擁。蕭天玄和古靈站在那棵枯樹下面，背對著他，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古靈偏頭過去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比方才低。蕭天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回了一句，那兩個字的唇形隔著老遠看不清，但古靈聽完之後笑了一下，笑得短，像聽到一句意料之中的話。
李子辰的餘光掃過那兩個人後腦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他右手的拇指按在左臂纏布邊緣那道翹起來的線頭上，慢慢把它按平了。他聽到風裡送過來的後半截話是從古靈嘴裡出來的，不高，但那種尖利的尾音穿過人群的縫隙漏進了他耳朵裡：他那個養氣境的修為……等我找到他，我自己處置。
她沒說什麼。但李子辰記得那枚從古靈弟弟屍身旁撿起的玉簡，半塊巴掌大，青灰色，上面刻著三道殘紋。那東西現在還壓在他乾坤囊最底層，他一直沒動過。古靈要找的恐怕不止是他這個人。
蕭天玄沒有接話，只是偏了一下頭，像預設。
李子辰垂著眼坐在原地，左臂的纏布被他按平之後又被指腹蹭起了一個新的毛邊。他把它又按了回去。他記得古靈的弟弟是怎麼死的。他也記得古靈當時站在他弟弟屍身旁邊那雙眼——跟此刻站在聖蹟隊前面掃視人群的眼神，一模一樣。她把那件事算在他頭上了。蕭天玄知道這件事，蕭天玄默許了這件事，蕭天玄把她的賬收納進了他的版圖裡，允她親手了結。
他心底權衡得清清楚楚。獨自闖谷，四品源獸的源術與肉身攻勢足以瞬間重創現在還卡在臨界關口的自己；跟著聖蹟隊入局，借眾人之力耗掉源獸大半靈力，他再伺機出手奪取聖源氣衝關，風險能削去七成，唯一變數只有古靈與蕭天玄時刻盯著他的性命。
亂石坡最遠端的山脊陰影裡，一道極淡的金色雷弧一閃而逝，快得近乎錯覺。武煌始終蟄伏在外圍，不入局、不現身，只靜靜看著所有人替他拼命、替他探死路。
李子辰沒有看見那道雷弧。他正把左臂纏布上翹起的線頭再次按平。但不遠處的碎石陰影裡，李純鈞靜立不動，黑劍垂落身側，矇眼布條隨風微拂。他的下巴微微偏了一個極小的角度，朝著那道金色雷弧消失的方向。他看見了，或者說他的神識捕捉到了那道一閃而逝的雷力震顫。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偏過去的頭緩緩收了回來。
他依舊守著不遠不近的分寸，不問局勢、不窺機緣，僅以靜默隨行，將一切紛爭盡收神識之中。
石坪上聖蹟隊的陣勢已經初見規模。蕭天玄背對著他，正在跟那個最早站出來的暗紅短褂壯漢比劃谷內地形，指節在空氣裡劃出幾條線。古靈站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目光從隊伍的佇列上收回來，終於開始朝石坪邊緣散坐的人群方向掃視。她的視線從那棵枯樹左側的幾個人臉上划過去，又移向右側，很快會經過李子辰所在的那片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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