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蹟隊的佇列消失在谷口窄縫之後,石坪上剩下的人各自散開。有人重新坐下調息,有人朝谷口湊近了幾步又縮回來,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讓那幫人先送死,翻了個身背對著谷口躺下了。
李子辰坐在高處那塊石頭上沒有動。從他這個位置看下去,谷口甬道像一道被劈開的傷口,兩側石壁往內收窄,越深處光線越暗,暗到像一面被磨鈍了的銅鏡反不出任何東西。風從那條窄縫裡往外灌,帶著那股混了鐵鏽和潮土的氣味,灌到石坪上時已經散得只剩一層若有若無的底味。他右手搭在天元筆的筆桿上,拇指在筆身第三道紋路的邊緣來回蹭了兩遍,感受著筆桿傳來的那層持續的熱度。萬化術的毫毛在筆尖收束著,像一頭被壓著沒放出去的東西。
李純鈞比他更早退進了暗處,靠著那面碎石坡的底部蹲坐下來,黑劍橫擱在膝上。他沒有往谷口的方向側耳,反而微微偏著頭朝向李子辰的方向,像在確認旁邊這個人還站著、還沒動。確認完了就把頭正回去,不再出聲。
聖蹟隊入谷之後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谷口深處傳來的那層悶響變了。之前是規律的、間隔均勻的鑿地聲,此刻變成了某種更粗更長的東西——像一條被壓了很久的繩子突然崩斷,尾音拖出去被石壁來回彈了幾道才消。緊接著是一聲爆炸般的震響,從穀道深處滾出來,碎石沿著谷壁兩側簌簌滑落,石坪上的碎石粒齊齊跳了一下。
那道震響從穀道深處滾出來時,甬道入口的碎石坡上飛濺出幾塊碎石,其中一塊沾著暗紅色的黏液。李子辰看不清那是什麼,但那股氣味隨著風灌出來時,他聞到了血特有的鐵鏽甜味——新鮮的血,不是乾透的那種。
李子辰站了起來。他沒有往谷口走,而是朝石坪外側那面更高的碎石坡上退了幾步,整個人隱進兩棵歪脖子枯樹之間的夾角里。從這個位置能看見谷口甬道前端大約七八十丈深的一段,再往深處就被拐彎處的石壁遮住了。但聲音傳得出來。
第一道震響之後緊接著是人的喊聲。聽不清字句,但那種短促的、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聲音他認得——是有人被擊中之後來不及調息的悶喊。喊聲之後靈力爆裂的聲響連續炸了三四下,每一道的音色都不一樣,有金色靈力的高頻銳響,有暗紅色靈力的低吼,還有一道極沉的、像重錘砸在厚石上的悶轟。
李子辰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聽出來了——那道悶轟是蕭天玄的靈力色澤。金色偏暗,尾音帶一層厚實的墜感,像銅錘敲在鐵砧上的那種餘響。他入谷之後至今才出第一次手,第一聲。
那層悶轟之後風忽然變了方向。原本從谷口往外灌的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推了回來,反方向灌出谷口,帶著一股更濃的鐵鏽味和某種溼熱的、像動物體表蒸騰出來的熱氣。那股氣裹著細微的靈力殘屑,打在李子辰臉上時他感覺到一層極輕微的麻痺感,像風吹過皮膚時夾了極細的靜電。
他沒有動。膝蓋微曲,右手的拇指按住筆桿那道源紋的邊緣,等。
谷口深處的動靜持續了大約兩盞茶的工夫。靈力爆裂聲從密集變得稀疏,又從稀疏重新密集起來。中間有一段時間只剩風雷獸的低吼和碎石滾落的聲音,人類的靈力聲響幾乎聽不見了。後來又重新響起來,比之前更烈,帶出了一道尖銳的破空聲——火屬性靈力的爆燃,灼熱的氣浪從穀道裡湧出時把枯藤邊緣捲曲發焦了。
蕭天玄出手了第二道。那道破空聲的尾音比他之前那一聲更沉,拖得更長,像把什麼沉重的東西甩了出去,石壁被砸中的聲音震得李子辰腳下都能感覺到輕微的傳導。
風雷獸的低吼在那道破空聲之後驟然拔高,變成了一聲拉長的、像鐵皮被刮裂的尖嘯。那聲音太刺了,高頻的聲波直接扎進耳膜深處,李子辰下意識咬了一下後槽牙,右手的指節收緊了半寸。風雷獸在頂那東西,那聲尖嘯持續了三四息才緩緩降下去。
然後谷口深處的動靜突然安靜了。
不是那種慢慢收住的靜,是一瞬間被關掉的那種靜。所有聲音在某一息同時消失了。靈力爆裂聲、吼聲、碎石滑落聲,全沒了,只剩下風從谷口灌出來的氣流音,空洞洞的,像一座被搬空了的屋子。
李子辰站在枯樹夾角里,屏了兩息氣,沒有動。他在等動靜重新響起來。等了五息,沒有。七息,沒有。十息的時候,穀道深處的暗光忽然變了一下——不是變亮,是顏色變了。原本那層暗沉沉的青灰色光被一層渾濁的深黃色取代了,像有什麼東西從高處潑下來,把整條穀道內壁糊了一層。
那層深黃色的光浮在谷口深處的位置,不散,不晃,穩定得像一堵砌在那裡的泥牆。
玄重泥。他沒見過那種東西,異聞錄裡也沒有提過這個名字。但他能感覺到那層光裡面壓著的分量——不是靈力,是某種介於土屬性和金屬屬性之間的東西,沉、密、厚。它把所有的動靜蓋住了,也把風雷獸的吼聲壓滅了,像一床浸透了水的厚棉被捂在火堆上。
石坪上剩下的人也站了起來。有幾個人朝谷口走了幾步,伸著脖子想往深處看,但甬道拐彎處的石壁擋住了視線。有人低聲問了句打完了?,沒人回答。
石坪最邊緣那棵乾枯的矮樹下,泥土表面有一截極淺的凹陷,像被什麼東西剛壓了一下又抬走了。痕跡太淺了,淺到沒有人會低頭去看。
李子辰從枯樹夾角里側身走出來,貼著碎石坡的邊緣向前移動了幾步,換了一個能看到谷口正面更寬角度的位置。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那條甬道在入口前端那一段的光線變化——那層深黃色的光正在從深處往出口方向緩慢地鋪過來,像某種黏稠的液體沿著地面和石壁平鋪而來。流速不快,但穩定,每過幾息就往外推移一丈多。
然後那層黃光碰到了谷口甬道的拐彎處,那根慣性讓它沒有立刻收住,在拐角內側的石壁上塗了一層薄薄的深色泥殼,才終於停住了。那層泥殼乾燥得極快,塗上去的時候還是泛著水光的深黃色,在幾息之內就變成了乾裂的灰黃色硬殼,像被暴曬了三天的溼泥。
谷口偶爾有兩三道狼狽身影跌爬而出,衣袍焦裂、滿身泥汙,皆是聖蹟隊外圍僥倖逃生的修士。他們癱在石坪上大口喘息,無人回頭敢看谷內,顯然深處還有同伴被封死在玄重泥之下,生死未卜。
李子辰盯著那層乾裂的泥殼看了兩息。它封住了整條甬道,但封口處泥殼的厚度不均勻,最薄的區域透出的光比別處亮一個色階,而那層透光的區域正對著前方一塊凹進去的石壁——風雷獸大概被逼到那個角落裡了。
他握著天元筆的右手收了一下又鬆開。蕭天玄那層玄重泥封住了整條穀道,說明他對上風雷獸之前的兩次交手已經探到了對方的行動路徑,最後一擊才能把泥漿精準地鋪滿整條甬道。那個人出手之前花了至少一盞茶的工夫在逼風雷獸走位,把他趕到一個玄重泥能封住路線的位置。這人的戰鬥方式不是硬碰硬莽上去的那種,是事先算好路線、算好距離、算好釋放時機,然後用底牌把獵物鎖死在預設位置上的。
李子辰把這一點收進心裡,牢牢地貼在那層記憶的底層——蕭天玄打之前算路,他不莽,他不信運氣。
甬道深處那層泥殼封住之後,穀道裡安靜了一陣。但安靜沒有持續太久,大約過了二十幾息,泥殼表面裂開了一道細縫,那道細縫從泥殼正中間開始向兩側延伸,裂開的速度不快,但開口的邊緣被某種從內部推擠的力量撐得微微外翻。裂縫底下有東西在動。
風雷獸沒被泥封死。它還在動,那層泥殼只是把它壓住了,沒有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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