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辰》第148章 坐山觀虎鬥(1)

作者:李正軍·13小時前

泥殼裂縫裡滲出的幽青光越來越密了。最開始是順著裂縫邊緣漫出來的一條細線,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那層青色的光已經脹滿了裂縫內側的每一寸空隙,像有什麼東西在泥殼後面睜開了眼,瞳仁貼著泥壁往外看。

石坪上的人群又往後退了十幾步。有人開始往乾坤囊裡摸符紙,有人把兵器從鞘裡抽出來搭在膝上,沒有人開口說話。那個獨臂的老頭修士從大青石上站了起來,腳邊那半壺酒沒再碰,酒面上那層灰還在。他站著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的,始終沒有回頭。石坪上又有幾個人跟著他走了。

李子辰注意到那些離開的人,但沒有動。他仍然站在枯樹陰影裡,右手搭著天元筆,目光釘在谷口那道裂縫上。泥殼表面那條細縫正在以穩定的速度擴張,從最開始的髮絲粗細擴到了小指寬,邊緣的乾裂泥層被撐開的力道從內部推擠出一圈細密的蛛網紋。風雷獸的氣息從那條縫裡往外滲——比方才更沉,還帶著一種被壓久了的惱怒,像一頭被悶在鐵籠裡的東西終於找到了籠縫,在一點一點地把縫頂開。

泥殼碎裂的聲音很輕。不是崩炸,是那種乾透了的東西被持續擠壓之後從內部開始掉粉的簌簌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貼著一面幹牆慢慢啃。李子辰聽著那聲音,腦中重新算了一遍時間:從他看到第一道裂縫到現在,大約過了大半炷香。蕭天玄從釋放玄重泥到把它鋪滿整條甬道用了大約一盞茶,風雷獸從被壓住到開始蝕穿泥層用了小半炷香,從開始蝕到裂縫擴到小指寬又用了大半炷香——速度在加快,越往後越接近破殼。

然後那面泥殼從正中間爆開了。

沒有預兆。爆裂的一瞬間聲音被壓縮成了一記極悶的鈍響,像一塊厚鐵板被人從背面拿重錘砸了正中間,整面泥殼同時朝外鼓了一下,然後從中心裂成無數碎片朝各個方向飛濺出去。碎片的邊緣帶著乾裂的灰黃色硬殼,最大的那塊有桌面大小,旋轉著飛出甬道,砸在石坪邊緣一叢枯藤上,藤枝被壓斷了四五根。泥塵從谷口湧出來,混著那股濃重的鐵鏽氣和某種熱烘烘的、像新鮮獸皮被炭火烘過的氣味。

石坪上那支臨時湊起的鬆散佇列在泥殼爆碎之後的第一息沒有動。第二息有人開始往後退,第三息有人朝著谷口扔了一道攻擊靈光,那道金黃色的靈力光刺飛進甬道里,像扔進一鍋沸水的石子一樣,沒濺起任何浪花。

然後風雷獸從穀道深處走出來了。

它的體型在穀道彎壁那種半明半暗的光線下看起來比李子辰預想的更大。幽青色的牛頭,頭頂兩根短角向內彎曲,角面覆著一層細密雷弧,噼啪響著,像兩截燒紅的鐵條被水淬過之後那種殘熱。軀幹粗壯如小山,四蹄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碾出一圈裂紋,裂紋邊緣能看到細碎的青色電弧貼地竄出去,像水波一樣蕩過碎石表面。尾巴末端帶一簇倒鉤形的硬刺,刺上沾著暗色的黏物,不知道是泥殼碎片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它的背上那道銀紋已經亮到了刺眼的程度。紋路從肩胛延伸到腰胯,寬度超過兩指,整道紋的邊緣都在往外溢著青白色的雷光碎屑。它走動時每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震顫,那種震顫從碎石坡底部傳導上來時經過了一段衰減,傳到李子辰腳下的碎石面時已經變成了持續的低頻嗡震,像一隻深埋在地底的銅鐘被人在它附近敲了一下又一下,不停歇。

風雷獸踏出谷口第一腳的時候,聖蹟隊的追擊從它身後湧出來了。最先出來的是那道暗金色的靈力光影,比風雷獸的腳步快了三拍,從穀道拐彎處的石壁後面繞出來,瞄準的是風雷獸左後腿的膝彎處——蕭天玄的出手速度比李子辰上一輪聽到的那道破空聲快了兩成不止。那道暗金色的靈力光影在風中拉成一條窄窄的線,精準地切進風雷獸左後腿膝彎外側那層青灰色的硬皮裡,像刀切凍肉一樣沒入了半寸。風雷獸的步伐歪了一下,重心朝左前方偏移了半尺,整個軀幹在那一瞬出現了一息不穩的晃動。

就在那一息晃動裡,五道不同顏色的靈力攻擊從穀道兩側的石壁上射了出來。李子辰能看到那些光影的起點位置——有三道來自蕭天玄身後緊跟著的第一梯隊隊員,另外兩道是從更遠的高處石臺上打下來的。那五道攻擊同時命中風雷獸的側面腰腹,雖然每一道的穿透力都不足以突破那層青灰色的厚皮,但五道並在一起形成的衝擊把風雷獸的身軀朝反方向推了半步。

蕭天玄從穀道口閃身而出。他手裡的火魔槍通體暗紅,槍身上三道火紋同時亮著,槍尖帶一截持續燃燒的熾紅焰刃。他的身法極快,李子辰只能捕捉到他在風雷獸側面三個身位之間連續折了兩道彎,然後槍尖在風雷獸左肋下方那道銀紋的邊緣擦過去,銀紋表面炸出一團青色雷光,緊接著一道暗紅色的血痕從銀紋邊緣裂開來。風雷獸的吼聲第二次拔高了。但這一次它沒有後退,反而朝蕭天玄的方向側身頂了過去,前蹄抬起又落下,地面被踏出一個三尺深的坑,碎石飛濺,蕭天玄的身影在那一記踏地衝擊中被震退了三丈,火魔槍橫架在身前擋住了衝擊波。

聖蹟隊的三十人從穀道口陸續湧出。有人迅速散開成半圓陣型,有人開始遠端鎖定風雷獸的活動區域,有人已經捏碎了第二道符紙在更換新的攻擊形態。但這個陣型只維持了大約六息,六息之後風雷獸忽然朝正前方的扇形區域猛衝了一步,整個側身撞上了三個人組成的小組合圍,那三人直接被撞飛出去,最遠的一個砸在石坪邊緣一塊凸起的巨石上,落地時已經沒有動靜了。剩下兩人勉強撐起靈力護盾擋住了第二下落地的衝擊,但其中一人左臂折出了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整條胳膊垂在身側晃著。

李子辰在那兩人落地的時候收了一下目光。他看清了那個被撞飛最遠的人落地的角度和姿勢——頭頸折向了不正常的方位,靈力沒有重新聚合的趨勢。死了。三個裡面第一個當場死亡,剩下兩個一重傷一輕傷。

風雷獸甩了一下頭,頭頂兩隻短角之間的雷弧交匯了一下又分開。它沒有再朝著人群的方向進攻,而是停在原地,垂下頭,嘴巴微微張開。李子辰的視線從它的下頜移到了它的咽喉——那裡有一團青黑色的光正在凝聚,像有人在那層厚皮底下點燃了一簇火,火勢從內壁往外湧,照亮了它脖頸部半透明的皮膜。

那團光從拇指大小膨脹到拳頭大小隻用了兩息。從拳頭大小膨脹到頭顱大小又用了兩息。到第五息的時候,那團青黑色的雷光已經脹到了將近十丈寬,把風雷獸的半張臉和整條前肢都吞了進去。雷球表面的電弧像無數根細針一樣朝四面八方扎出去,碰到碎石便炸、碰到枯藤便卷、碰到石壁便蝕出一片焦黑。空氣被那團雷球的邊緣高溫烤得扭曲,連石坪上隔著幾十丈遠的人都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燥熱和靜電麻痺感。

有人喊了一聲,但已經晚了。雷球脫口的瞬間,整個谷口的空氣像是被一隻巨手從四面往中間攥了一把——所有聲音同時被壓扁了,只剩下那團雷球本身發出的低頻嗡鳴。嗡鳴持續了不到半息,然後所有積壓的能量同時釋放了。

李子辰在那一瞬做了兩件事。他把天元筆從懷中抽出擋在了胸前,另一隻手護住了頭面和眼睛,同時整個人朝右側那棵枯樹的根部橫移了兩步,後背貼上樹根底部的凹壁。雷球爆炸的氣浪捲過來時把他的後背壓進了那面凹壁裡,碎石和沙塵從頭頂和兩側刮過去,像被塞進了一條湍急的河流。有一塊拳頭大的碎石擦著他護住側臉的右臂邊緣飛過去,把袖口割開了一道口子,皮膚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紅痕。

氣浪持續了大約三息,然後開始減弱。他放下手臂,睜開眼。

整片谷地的石坪已經變了樣。被雷球正中的區域地面凹下去一個淺坑,淺坑邊緣的地面覆著一層發黑的焦殼,碎石變成了細碎的灰渣和粉末。那些原本散落在石坪各處的篝火殘灰早就被吹散了,連那棵被雷劈過的焦黑枯樹都被連根拔起橫倒在石坪邊緣,樹皮表面的焦殼剝落了大半。有幾個聖蹟隊的隊員趴在淺坑邊緣的地面上,衣袍破損,有的正在掙扎著想站起來,有的趴著不動了。淺坑中心殘存著一層極薄的金色光盾碎片,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那是蕭天玄貼身玉佩的力量,擋住了雷球正中那一擊的核心衝擊,但光盾碎完之後他人站在淺坑邊緣,衣袍完好但面色發白,握著火魔槍的右手虎口處的皮膚裂了一道口子。

整片谷地震顫不休,谷壁巖縫裡的骨節摩擦聲驟然密集如潮,地底蟄伏的守禦傀儡被滔天雷力震醒,土石深處不斷傳來殼體摩擦的悶響,已然全數蠢蠢欲動,只待戰局再亂一分便會破土而出。

風雷獸站在淺坑另一側,呼吸變得粗重了,背上的銀紋暗了半截,眼底的雷光也收了三分。它消耗了不少。

李子辰把身體從凹壁裡抽出來,靠著樹幹的殘軀站直了。碎石坡底部的陰影裡,那柄黑劍斜插在地面上,劍身沒入碎石半尺,李純鈞半蹲在劍旁,灰袍上落了一層石粉,矇眼的布條上沾著碎灰。他偏了一下頭,確認李子辰還在,就把頭正了回去。他方才躲雷球的時候一步都沒動過,就蹲在原地,讓那柄黑劍替他擋了正面三成衝擊。

李子辰掃了一眼遠處的山脊線——沒有金色的雷弧。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山脊最高的陰影夾縫中,一絲極淡的雷力氣息轉瞬即逝,武煌依舊隱在局外,不沾戰局、不接衝擊,靜靜等著所有人拼盡底牌、兩敗俱傷。石坪邊緣的樹也都倒了,有煙味也散了。這一發雷球把所有的地面都翻新了一遍,能藏的東西都被清走了,有也看不到了。

他把天元筆收回懷中,在衣袖底下握了握筆桿,感受著那三道紋路並排傳上來的不同溫度。元爆勁要近身才有用,萬化毫毛適合拉開距離穿刺,蟄雷紋壓箱底只夠出一手。武煌那邊還藏著一層他始終沒見底的東西。蕭天玄的玉佩已經碎了,那是他身上最硬的一道保命牌。古靈的符袋從頭到尾沒掏過。風雷獸那發雷球放完一次之後,它肚子裡還剩多少,誰也說不準。

他需要等。等他看清所有人的底。等他自己的臨界膜被那頭源獸剩餘的白氣灌滿。等淺坑中心的蕭天玄重新站起來,把火魔槍對準風雷獸的咽喉,把玉碎後的孤注一擲壓上去。

胸腹之間那層撐滿欲裂的悶漲滯感一直沒有消退,丹田裡的玄蟒氣堵在那層臨界膜底下,每一次心臟跳動都像在膜上多壓了一下。他低著頭把那口悶漲的氣撥出去,又吸了一口涼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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