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走到盡頭的時候,視野陡然開闊。
不是那種從窄道轉入寬處的開闊,是整片空間在某一步之間驟然抽空了所有邊界。李子辰邁出最後一級臺階時,腳底從石階那層暗色的沉積物表面踩到了一層粗糙的灰白色巖面上。他抬起頭,面前橫亙著一座山。山體通體灰白,表面覆著一層被風化打磨過的舊痕,山腳處從巖面中延伸出一道極窄的石梯,梯面斑駁,邊角磨損嚴重,像被無數雙腳踩過又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石梯沿著山體的坡度向上延伸,在約莫幾十丈的高度處被一層濃密的青灰色雲霧截斷了,那層雲霧壓得很低,像一頂扣在山體中段的舊氈帽,把山頂以上的部分全部遮住。
李子辰站在山腳邊緣,天元筆橫握在手,筆桿末端那道純白色的紋路在灰白色的山體背景下顯得比平時更醒目。山體的表層覆著密密麻麻的細小裂紋,每一道紋路的走向跟金池底那些古金色聖紋屬於同一套體系。他目光掃過那道青色石梯,落在梯面的表面上。梯面不是平的,每一級臺階的正中央都有一小塊微微凹陷的區域,凹陷的邊緣磨得光滑發亮,像被同一位置反覆按壓了太多次形成的痕跡。那種凹陷的分佈從山腳第一級臺階開始,隨著石梯向上攀升,凹陷的深度呈現出遞增的趨勢。到視線盡頭那片被雲霧覆蓋的區域時,凹陷的深度已經大到足以容納一整隻腳掌。
他把這個細節記了下來,但沒有立刻說。夭夭站在他右側,目光落在山體表面那些裂紋上,眉心那道微蹙的痕跡比在階梯上時深了一些,視線在灰白色的山體表面停留了比其他人更久,像在辨認某種已經被時間磨去了大部分輪廓的殘留印記。綠蘿已經朝著石梯的方向跑了幾步,腳步在巖面上踩出急促的聲響,半途被李子辰喊住。
他喊住她的時候語氣不高,但尾音收得緊。他說不急,先看。綠蘿在石梯下方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退回到隊伍旁邊,手腕上的銅圈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磕了一下。
塔身外壁在這段時間內正在緩慢地變得透明。那些暗金色的光層從底部開始逐漸褪去厚重感,顏色從深金變成淺金、從淺金變成半透明的薄紗狀,像一層被不斷稀釋的液體正在從外壁表面流走。塔外的景物在透明化的過程中漸漸浮現出來——高空中那張聖碑的輪廓、碑面下方那層散逸的光暈、更遠處連綿的山脈線、還有懸浮在塔外遠處的那幾道懸空而坐的人影。
綠蘿抬頭看了一眼塔外,目光在那些模糊的人形輪廓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石梯上方那片翻湧的青色雲霧上。她的手腕內側那枚銅圈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銀色光澤,那道銀光現在正在她的符袋口附近緩慢凝聚著,像一層被引到指定位置等待激發的東西。甄虛站在最外側的位置,沒有上前,也沒有後退,灰袍邊緣在山腳地面的微光中微微擺動。
李子辰的目光沿著石梯繼續向上,那些凹陷的深度分佈在他腦中排成一條連續的曲線。他腳下的山腳位置,地面乾燥,細小的碎石灰塵覆在表面,被靴底踩碎之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硬質岩層。他看了一眼雲層下方最後幾級臺階——那幾級臺階表面覆蓋著一層暗沉的光澤,不是石梯本身的材質,是某種附著物,顏色跟青色洪流的色澤吻合。
他正要把視線從石梯上收回,石梯盡頭雲霧下方某個位置忽然亮了一下。青色洪流傾瀉而下的速度比他的眼睛跟上的速度更快,那層青色的光從石梯頂端出現到抵達中段臺階只用了不到兩息的間隔,像一條被鬆開閘口的暗河,沿著石梯表面朝山腳方向奔湧而來。洪流的表面不是平滑的,翻湧著持續滾動的青色浪頭,每一道浪頭的峰值都在撞擊石梯邊緣時濺起細碎的光屑朝四面散開。
武煌與葉冥一行人速度最快,早已踏至石梯高處數十丈,率先直面青色洪流的源頭衝擊。二人立身最險上段臺階,周身雷韻、暗紋次第亮起,穩穩鎮住狂暴流勢,絲毫未被洪流撼動,遙遙壓在所有天驕最前方,盡顯斷層強者的絕對底氣。
走在最前面的修士被那層青色洪流捲住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他的腳步剛落在洪流觸及區域的第一級臺階上,整條腿從膝蓋以下就被那股流動的青光裹住了,他在那瞬間做出了一個試圖抽腿的動作,但那股青色洪流的拖拽力已經沿著膝蓋向上攀到了腰腹位置。他的身體在洪流表面停留了不到兩息,然後被一股從下方湧上來的暗流帶離了石梯表面,整個人從洪流的邊緣被拋了出去。被丟擲石梯之後,青色洪流表面翻湧的浪頭在緊接著的兩三息內他的身影已經被那層青色光流卷著朝塔外方向飄移,邊緣在觸及聖塔外壁那層正在變得透明的光層時沒有被阻擋,整個人穿過了塔壁的表面,落到了塔外高空那片虛空中。緊接著塔外那道懸空而坐的人影動作快而穩,那道人影伸出手臂接住了被丟擲者的身體,然後重新坐回原位,像完成了一件已經重複過多次的操作。
其餘處在洪流衝擊範圍內的修士反應各不相同。有人瞬間祭出防禦重器,深色靈力光幕在洪流衝擊下劇烈搖晃卻勉強撐住;有人反應稍慢半個呼吸,被青色洪流裹挾著從石梯上拋起,好在及時催動靈力穩住身形,重重落回下一級臺階,面色蒼白地死死摳住石階邊緣;更有三人沒有做任何防禦準備,直接被洪流衝離石梯,像落葉般捲進虛空邊緣。塔外懸坐的六道人影中,有三道同時伸手,將那三道被丟擲塔外的身影從高空截住。接住被丟擲者的那道人影將人放在虛空一側,目光重新落回塔內光鏡之中。懸坐在最外側的那道叼煙桿的身影始終沒有偏頭,像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舊戲。
李子辰的視線從那個被丟擲者的位置收回,迅速掃了一眼石梯方向。青色洪流已經覆蓋了石梯中段以下大約三分之二的區域,水流速度在接觸山腳地面之前沒有明顯放緩的跡象,那層青色的光在撞擊山腳巖面時被反彈起了一層細碎的青色水霧,水霧貼地擴散開來,覆蓋了山腳前方一片寬闊的區域。
他腳下的山腳地面被那層擴散的青色水霧波及之後,表面覆上了一層極薄的青色光膜。他感覺到腳掌貼地那層硬質巖面正在被某種東西從下方持續地向外推移,整座山體的表面被那層青色流體的持續沖刷,已經褪去了之前那層灰白色的舊殼,露出底下同樣青色卻顏色更深的新層。山體的表層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剝開,那道石梯的磨損臺階在青色流體的持續沖刷下逐漸變深,凹陷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晰。
他讓綠蘿和左丘退後了一些。然後催動三品源紋大龜甲紋,暗灰色的厚重光紋從雙臂表面浮現出來,像一層被壓縮過的龜殼沿著他體表擴散,形成一道丈許寬的防禦層覆蓋住他的正面。暗金源氣順著經脈下沉到腳掌位置,腳掌表面那層靈力在接觸到山腳巖面之後像被熔化後重新固化的焊料一樣嵌進了地面。
青色洪流撞擊的力道比他預想的大。那層青色的光浪在第一波撞擊到大龜甲紋表面的時候,龜甲紋表面出現了一道橫向的裂紋,像被重物碾過的舊木。他在龜甲紋被衝擊的一瞬間感覺到了那股拖拽力——不是單純的向前推,是同時向下拽和朝外側拉,三種方向不同的力在同一道洪流中同時作用,像被三隻手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拉扯。他腳底那層暗金源氣形成的固定力在承受第二波衝擊的時候微微震顫了一下,腳掌位置嵌在地面的那層靈力邊緣出現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裂隙。
綠蘿在他身後撐開一道銀白色的光罩,罩面把那層擴散的青色水霧擋在光罩外圍,水霧撞上銀白光罩時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響。左丘青魚的劍鞘橫架在身前,沒有出鞘,但鐵釦已經彈開了,劍身在鞘口露出的那一線暗光之下泛著冷色。甄虛站在隊伍的最外側,灰袍被青色水霧的邊緣氣流掀動著一角。
幾人看似從容,實則皆在持續耗力。綠蘿銀罩微微震顫、靈力消耗極快;左丘指節泛白、始終鎖死劍勢不敢鬆懈;就連夭夭體表那層緊貼身軀的透明薄膜,也在高頻洪流沖刷下微微起伏,默默扛住連綿不斷的狂暴衝擊。
夭夭在青色洪流觸及她身前三尺位置的時候,體內的那層靈力已經擴散到身週三尺之外了。她的防禦姿態比綠蘿更收斂,撐開的光層緊貼體表,像一層裹在皮膚外面的透明薄膜。那道薄膜在洪流沖刷下的動靜很小,邊緣的水霧沿著光層外壁滑過去。
李子辰在穩住身形之後感覺到了一件事。那層覆蓋在他身上的大龜甲紋表面在持續被沖刷的過程中出現了多道交叉狀的細紋,但紋路沒有繼續擴大。青色洪流的衝擊力在最初的幾波高強度撞擊之後出現了規律性的頻率波動——每撞擊七八次之後會出現一次短暫的流速下降,然後恢復原速。
他凝神默數浪頭衝擊次數,七次狂暴重擊接連落下,第八波流速果然驟然放緩。短短一瞬空間,洪流迴圈的規律徹底被他精準看破。
他需要在那次流速下降的間隙裡做出應對。
他注意到那些紋路並不均勻,越是靠近石梯外側邊緣的臺階,紋路越密,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加固過。而內側緊貼山壁那幾級,紋路稀薄,甚至有幾級幾乎看不出任何痕跡,像是刻意留出的薄弱口。如果青色洪流的衝擊有周期性規律,這些紋路分佈或許指向下一步踏足的位置。
他腳下那層嵌在地面的暗金源氣正在持續消耗,像一塊被水流持續沖刷的冰層,邊緣不斷被磨薄。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青色水霧,然後抬頭望向石梯上方那道洪流的源頭方向——那層青灰色的雲霧還沒有散,洪流就是從它底部傾瀉出來的。那些被水流淹沒的石梯臺階,此刻每一級表面都浮現出清晰的紋路,在青色流體的沖刷下亮著暗光,像一條沉睡中被緩緩喚醒的老龍脊背。他等著下一次洪流減速的時機開口。
雲霧深處隱隱傳來流水轟鳴加劇的聲響,下一波更強的青色大潮正在暗中蓄勢。視窗期轉瞬即逝,他目光凝定梯道,已然做好踏梯上行、破局闖關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