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洪流的衝擊沒有給他留下分神的時間。
李子辰穩住身形之後的第一件事是側頭確認夭夭的位置。她的身影不在原地了。他記得她方才站在他右側大約七步的位置，撐開那層緊貼體表的透明薄膜，在洪流沖刷下保持著穩定的姿態。此刻那個位置上只剩青色水霧翻湧，薄膜的光影已經消失了。他催動暗金源氣將感知朝那個方向探去，感知的邊緣被洪流本身的靈力波動撞得偏移了，像一根被水流衝歪的線，觸不到任何實質性的反饋。
他腳下的那層大龜甲紋表面又裂開了一道細紋。眉心那枚聖紋在他感知落空之後微弱地跳了一下，像一顆被壓進顱骨深處的炭火在躁動。蒼淵把夭夭交到他手裡的時候說的那句話在他腦中的位置浮了一下又沉回去，沉到了他暫時夠不到的地方。他握緊天元筆的手指收緊了半寸，龜甲紋的裂紋在那一瞬間沒有繼續擴充套件，但他的腳步向後退了一級臺階。
左丘青魚的聲音從洪流中傳過來的時候被水霧削掉了一層響度，但內容足夠清晰。她說夭夭被某種力量移走了，不是外力強行拖拽，是她在被洪流觸及前主動做了什麼，然後整個人從原位置消失了。左丘青魚說她能感覺到夭夭的靈力留在那層消失痕跡上的殘餘波動，那股波動是穩定的，沒有被攻擊的痕跡，沒有斷裂感，像一個自行離開的人留下的印記。
李子辰聽完了，沒有追問更多。他的腳掌重新站穩在那級臺階上，暗金源氣從腳底重新壓入巖面，裂縫的邊緣被那層持續滲入的靈力重新填埋了一層，雖然不夠厚，但暫時封住了裂隙。他強行壓下心底那一絲躁動，將雜念全部斬斷。夭夭能悄無聲息撤離、不留危機痕跡，必有自保後手。當下最大的變數是聖梯洪流，唯有全力登頂，才能看清一切暗藏玄機。心神徹底歸位，眼神重新凝定如鐵。
他側頭看向石梯上方，目光越過那些正在洪流中掙扎或前進的身影，落在了更前方那四個人的位置上。
武煌的位置比他記憶中的更靠前了。他在洪流衝擊最密集的上段區域撐開了一層赤紅色的源氣光球，球面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一層高熱防護罩，青色洪流在接觸到那層赤紅光球邊緣的瞬間被汽化了，連水霧都沒有留下，直接升騰成一層稀薄的白氣消散在石梯上方。他的速度穩定，像一艘被船殼護住的快舟在逆流中保持著均勻的推進速率，每一步踏在下一級臺階上的時間和距離幾乎分毫不差。
葉冥的位置在武煌身後偏右幾級臺階處，維持著一種穩定的節奏。他周身的暗色源氣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微小的迴旋渦流，青色洪流在接近他身體之前就被那層渦流分流到了兩側，像被一柄看不見的刀刃從中間剖開的水流，繞過他身體邊緣之後在後方重新合攏。他的黑袍在渦流邊緣被氣流帶得微微鼓脹，但始終沒有被溼氣打溼過。
李純鈞的重劍在青色洪流中斬出了一道穩定的空隙。劍身的落點精準，每一劍劈入洪流的角度比前一劍偏移了極小的角度，十三道斬擊在那面青色水牆上開出了一條可供一人側身透過的窄縫。那條窄縫的存在時間大約半息，恰好夠他邁出一步，然後下一劍在同一位置補上新的縫隙，他沿著那串持續存在的縫隙一步一步向上移動，像一名在急流中用斧頭鑿出落腳點的人。
寧戰靠得更近一些，步伐保持著野獸般的粗重踏實。他的靈力偏重於肉身強化，直接在洪流中硬闖，每一步踩下去都濺起一層霧化水珠，讓他的身影略顯模糊。
這四個人處在洪流衝擊最密集的上段區域，彼此之間保持著一道隱約的分界線，誰也沒有拉開太遠，但誰也沒有靠得太近。武煌登頂超前半步之際，側身與葉冥短暫交錯。一紅一暗兩股頂級源氣隔空一撞，無聲震顫，沒有爆鳴，卻讓周遭洪流瞬間斷層一息。二人誰都未看對方，各自繼續上行，高下暗藏。
中段不少天驕撐不住持續消耗，護罩接連崩碎。數人躲閃不及，被狂暴洪流卷離臺階，再度被塔外懸空人影隔空接住淘汰。越往上，容錯越低，淘汰速度越來越快。
那名黑布纏目的盲眼劍修穩居中段偏上，不與任何人爭速，劍身始終抵在梯面。他彷彿能預知洪流波動，每一次落腳都卡在完美時機，穩步上行，戰意沉沉鎖定前方。
其餘的天驕被那層密集的青色水牆阻隔在中段區域或下段區域，有的停留在原地撐開護罩等待視窗期，有的在間歇流速下降的間隙裡向上衝刺幾級臺階又被下一波洪流壓回原位。
綠蘿在石梯中段的偏左位置彎腰蹲了一下。她的手掌按在臺階面上，指縫之間那道銀白色的靈力正在持續地滲入石梯表面，在石縫裡嵌出了一層極薄的冰晶層。那層冰晶層沿著臺階的表面朝上方蔓延了大約四五級臺階之後被青色洪流衝碎了，但冰晶碎裂後殘餘的冷氣在洪流中形成了一段持續約一息的低溫區域。低溫區域的水流速度比周圍的洪流慢了將近三成，小寒的形態在洪流與冰晶接觸的介面上凝聚成形。
靈獸的體態比常規形態更短更厚，雙翼在背後展開時覆著一層銀白色的冰霜絨毛，脊背上那道銀色光紋在暗色天幕下亮得扎眼。它發出短促的鳴叫，聲音在洪流的轟鳴中仍然清晰可聞。綠蘿在小寒出現在洪流表面的那一刻已經縱身躍上了它的脊背，一人一獸順著那段被低溫減速的水流通道加速上移，速度快了一截。
左丘青魚在洪流中穿行的姿態更像一種貼合水流節奏的滑行，她的身體保持著一種低重心的姿勢，左手按在劍鞘側面靠近鞘口的位置，右手的劍柄在鞘口前端一線的位置微微跳動。她每一步落點都踩在洪流浪頭與浪頭之間的短暫凹陷處，那雙赤足下方的靈力層會在接觸水流表面的瞬間形成一層薄薄的緩衝，讓她像一片貼著水面被氣流推著走的薄片。
甄虛位於隊伍的中下段，身形在洪流中保持著一種近乎靜止的姿勢，但他的動作比看起來要快一些。他面前懸浮著一隻小型灰色骷髏頭，顱骨表面浮著一層極細的暗色紋路，它在甄虛的持續催動下緩緩張開了下頜。青色洪流在接近那隻灰色骷髏頭邊緣的時候會在低鳴聲中被吞噬掉一部分，吸收的青色能量迅速轉化為推動力，讓他的速度提了上去。灰色骷髏吞吐洪流之際，眼窩深處幽光點點，吞掉的清流盡數化為死寂之力，氣息愈發陰寒莫測。
蕭天玄和古靈的位置在洪流中段的偏右區域，火魔槍背在身後沒有出鞘，古靈的符袋口邊緣在洪流沖刷下持續亮著暗紅色的光澤。他們在李子辰斜上方大約十幾級臺階的位置，雙方相距約四丈左右。
李子辰隔著青色水霧與他們的目光交接了一瞬。蕭天玄的視線在他的大龜甲紋上停頓了兩息。古靈的目光在掠過李子辰眉心那道聖紋的殘留熱度時，微微眯了一下。沒有人開口，但他們交叉過去的視線已經落定了一瞬。
他把暗金源氣從腳底往上收了一半，留了一半在地面固定，另一半沿著經脈一路衝上肩背和腰腹，在體表形成第二層肉眼幾乎看不到的薄膜。天元筆第三道純白紋路在他催動暗金源氣的過程中由溫轉亮，那層光從筆桿末端的弧線紋路里溢位來，沿著他的手掌邊緣延伸進指縫和手腕外側的皮膚底層，像被什麼東西牽著引向了全身各處。
暗金源氣從體表朝外擴散的那一瞬間，大龜甲紋殘餘的裂紋被暗金色光膜覆蓋了半面。他藉著那層新生的推力躍出了所在的臺階，朝石梯斜上方跨了兩步。那兩步落地時踩在石梯外側邊緣幾級紋路較密的臺階上，落腳時感受到了那些紋路傳回來的細微阻力反饋——它們承受洪流沖刷的強度確實比內側幾級臺階更低，踩上去之後持續被衝擊的力度明顯減弱。
藉著紋路加持與雙層靈力護體，他身形驟然提速，幾步竄升，直接甩開身後大半天驕，競速位次瞬間靠前一截。
他在第三步落地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夭夭消失的位置。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被水霧填滿了。蒼淵的那句話在他腦中沒有重新浮現，也沒有沉到更深的地方，而是懸在某個不上不下的位置，等他做完手頭的事再回去撿。他沒有再回頭，目光重新落回石梯上方那道不斷翻湧的青色水牆之上。
石梯的凹痕指向——外側臺階比內側臺階更容易扛住洪流沖刷，而洪流的週期性減速視窗每八波出現一次，間隔短暫，那個空隙只夠他衝刺幾級臺階，然後需要在大潮重新湧上來之前在下一個落腳點重新站穩蓄力。他需要利用每一次短暫的流速下降間隙連續前進，而不能在每一次落腳處停留太久。他心知武煌、葉冥那等頂級底蘊仍非此刻能及，但中上游群雄，他已然穩壓一頭。
他再次抬頭，望向高處。那道最濃密的青灰色雲霧仍然懸在山體中段的位置，但云霧底部那層青色光澤正在緩慢地向山下移動，像有什麼東西在雲霧內部持續積累著。他收回目光，等待著下一次流速下降的時機。
就在他凝神等候空窗之時，山體深處傳來細密的咔咔裂響，整座石梯微微震顫。上方青灰色雲霧急速翻湧，新一輪遠超之前的巨型青色洪潮，正在徹底成型。整座聖梯震顫幅度越來越明顯，雲霧壓得更低，一股滅頂般的狂暴勢能正在急速蓄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