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氣光鏡的鏡面穩定地懸浮在塔外高空中。
六道懸坐的人影各自佔據一方,目光或垂或平,落在鏡面映出的畫面之上。鏡面中青色洪流的翻湧被光鏡自身的靈力過濾掉了一層刺目的亮度,但那些被淘汰者穿出塔壁的軌跡仍然清晰可辨。一名接一名的身影從塔壁邊緣滑出,被虛空中的靈力手掌接住,其中大多數落在六道人影身後那片懸浮的光臺上,喘息尚未調勻便抬頭望向光鏡,試圖從剩餘的畫面中辨認出自己方才站過的位置。
光臺上一名衣袍被洪流浸透的年輕修士咬著牙站起來,盯著鏡面角落裡那個仍然在洪流中移動的身影,表情鬆了一下又繃回來。旁邊另一名被淘汰較早的天驕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殘餘的青色水痕,沒有說話。被聖塔淘汰的修士無法再入塔,只能在塔外觀戰。那張源氣光鏡映出的每一幀畫面,都像一根刺紮在他們胸口——他們曾經站在那道光鏡中的石梯上,現在只能站在鏡子外面看別人繼續向上爬。
趙盤的目光落在光鏡底部那片青色水霧翻湧的區域。他的視線在那些仍在洪流中掙扎的位置掃了一圈,落在最末端那道被水霧裹住大半的身影上,停頓了約莫一息,開口時語氣像在陳述一件不值一提的舊事,說要不了多久就會被衝出來。語氣裡沒有幸災樂禍,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篤定。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間窗口裡,光鏡底部的青色水霧仍在翻湧。那道被水霧裹住大半的身影沒有進一步後退,也沒有被衝離石梯表面,只是停留在那級臺階上,像一層被水流壓實了的東西。
穆無極坐在最外側的位置,叼著那杆旱菸杆,煙鍋裡的火星在塔外高空的風中忽明忽滅地亮著。他的目光落在光鏡中那道身影的腰部位置——不是看腳掌的站姿,也不是看手臂的防禦姿態,是看脊柱中段那一截。那道脊線在青色水霧的覆蓋下仍然能辨認出極輕微的弧度變化,像一根被壓到極限又撐住沒有斷的竹竿。他的視線沒有移動,煙桿在他指間轉了一圈,菸灰落在虛空裡被風吹散了。他沒有接趙盤的話。
趙盤旁邊另一位身著暗紫長袍的使者偏過頭來,低聲道:“蒼玄那個小子,倒比預想中撐得久些。”趙盤沒有轉頭,聲音平得像在陳述天氣變化:“撐得久和爬得高是兩回事,他若真有本事,不會落到最後。”
穆無極把煙桿從嘴邊拿開,在指間轉了一圈又叼回去,火星明滅了一次。
光鏡中的青色洪流在幾息之後出現了一次規律性的流速下降。那道被水霧裹住大半的身影在視窗期開啟的同一瞬間動了,不是向上邁步,是先向後退了半級臺階,把重心壓到更低的位置,然後整個人朝斜上方彈出去了。那一步跨出的距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遠,落點踩在石梯外側邊緣一道紋路更密的臺階上,然後第二道暗金色的靈力從他體表擴散出來了。
那道暗金源氣的顏色在青色水霧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跟周圍的青色光流形成鮮明的色差。那層暗金色的光從他體表擴散的幅度比之前更寬,洪流在觸及那層暗金光澤邊緣時的切割痕跡明顯比之前更深。他的身形在那層新擴散的源氣包裹下持續加速,每一步落腳的時間間隔都在縮短,每隔兩級臺階才落一次腳,落點全部集中在石梯外側邊緣的紋路密集區域。
光臺上一名圍觀的年輕修士忽然坐直了身子,盯著鏡面裡那道暗金色光影高速推進的殘影,喉嚨動了一下。他旁邊的人拽了他一把。但已經有更多人注意到了。那些原本垂著頭恢復狀態的天驕們一個接一個抬起了目光,落在光鏡底部那道正在從水霧深處切出來的暗金軌跡上。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從石臺上站起,有人張著嘴卻沒有聲音。
趙盤的目光在光鏡中部停留的時間比之前長了約兩息,那層篤定的語氣邊緣被他自己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穆無極看著趙盤脊背微微繃直,煙鍋的火星在他指間被捻滅又點燃,像一顆被反覆按熄又撥亮的炭頭。
光鏡中的暗金色身影在那段時間內跨越了將近百級臺階。那些曾經在他上方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被他的落點超過,他經過時有人試圖借他切入的洪流裂縫向上衝刺,但裂縫閉合的速度比他們預想的更快,那些試圖搭便車的人在裂縫閉合的一瞬被洪流衝擊力帶偏了腳步,有人勉強穩住身形落在原地,有人直接被餘浪推下了兩級臺階。暗金色的身影沒有停頓,更沒有回頭看那些被他超過的人。
越靠近中段,洪流威能成倍暴漲。又有數名天驕靈力耗盡,護罩轟然崩碎,淒厲的悶響淹沒在洪流轟鳴之中,數道身影被卷飛穿出塔壁,再度被塔外守禦之人接下,淪為看客。
到第八波洪流衝擊重新湧來之前,他已經從那片被水霧覆蓋的下段區域進入了中段區域的邊緣。第二梯隊的尾端正在他前方約二十級臺階的位置。
蕭天玄和古靈的位置在第二梯隊偏前。他們從洪流側面看到了那層暗金色的光切過水霧的軌跡。蕭天玄在察覺到那道軌跡速度的變化之後沒有回頭,但他握槍的手指在槍桿上收緊了一線。古靈回頭了。她的視線在那道暗金色的光影追上來的軌跡上停留了大約一息,那層慣常浮在眉梢的薄薄尖利在這一息內微微顫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側面颳了一下邊角。她原本預估這道暗金源氣撐到中段就會徹底枯竭,但它在追到第二梯隊邊緣時沒有放緩的跡象,甚至還在持續加速。
她收回目光的時候,視線與蕭天玄的後腦之間隔著半尺的距離。她看到蕭天玄握槍那隻手的手指節從白轉回常態。
暗金色的身影在他踏足第二梯隊尾端的那級臺階時完成了最後一步調整,將速度從衝刺狀態壓回了巡行狀態,落點節奏從每兩階一落恢復到每階一落,站姿的重心重新壓回了腳掌正中的位置。縱然此刻全力向上競速,夭夭莫名消失的那一幕依舊懸在他心底。他一邊調動源氣抵禦洪流沖刷,感知悄悄向石梯側面隱秘縫隙彌散,試圖捕捉一絲屬於她的靈力殘跡,卻只收獲洪流狂暴的亂流反饋。他的位置現在跟古靈和蕭天玄在同一排了。
蕭天玄沒有偏頭。火魔槍仍然背在身後,三道火紋沒有任何一道亮起,但他的步伐在李子辰落定的時候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線——幅度極窄,像被人從側面拽了一下衣角又鬆開了。古靈在收回視線的同時把張開的符袋口重新收攏了一截,那層暗紅色的光澤在她指腹按上袋口邊緣的時候短暫地暗了半度又恢復了原樣。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眉心多了一道極淺的豎紋。
李子辰的目光沒有在第二梯隊停留。他踏穩那級臺階之後迅速往上掃了一眼,武煌和葉冥的身影仍然在最前端,赤紅源氣光球和暗色渦流之間的間距始終維持在大約五級臺階的範圍內,誰也沒有拉開誰。李純鈞的重劍斬出的白色裂縫在青色水牆中成了一條穩定的線,他的身形在裂縫邊緣持續向上移動,每一劍劈落的間隔跟洪流衝擊的頻率之間似乎已經形成了某種同步關係。寧戰的背影在赤紅源氣光球和暗色渦流後方大約十幾級臺階處保持著穩定的節奏,每一步落地時濺起的水霧呈現出規律性的狀態,他的肉身在持續承壓之後幾乎沒有出現明顯的速度衰減。
第一梯隊同樣並非安穩無波。武煌赤紅光罩偶爾會向外溢位一縷灼熱衝擊波,無形間擠壓身旁眾人的生存空間;葉冥的黑色渦流亦時不時向外延展,兩股力量遙遙對峙,暗流在洪流之下不斷碰撞。
中段偏上,黑布纏目的盲眼劍修依舊不疾不徐向上踏行,劍身始終抵著石階,對周遭眾人的競速角逐視若無睹,全部心神只用來捕捉洪流流轉的律動,穩步向第一梯隊靠攏。
綠蘿和左丘青魚的位置在第二梯隊中段稍微靠前一些,那道冰晶層的冷光在她腳下持續延伸又碎裂又再生,小寒的叫聲每隔一段臺階就會短促地響起一次。左丘青魚在洪流中段的位置身體保持著一種低重心的姿態,劍鞘鐵釦彈開著,劍身在鞘口附近泛著暗光,那雙赤足踩在浪頭凹陷處的節奏沒有被打亂過。甄虛的灰色骷髏頭邊緣的暗色紋路在洪流沖刷下持續亮著微弱的光,骷髏的眼窩深處幽光微微閃動,那些被吞噬的青色能量經過顱骨內部的轉化之後在他周身形成一層極淡的灰色氣膜,讓他在洪流中的阻力被明顯削弱。
他把自己的速度從衝刺狀態調整到了巡行狀態,腳掌落點重新恢復到每級一落,暗金色的光層貼著他體表持續穩定地亮著,不再擴張也不再收縮。他已經追到了第二梯隊的位置,現在第二梯隊的尾端跟第一梯隊的尾端之間還有一段距離,那段距離的跨度比下段區域到中段區域的跨度要窄,但洪流的密度在每一段臺階上行之後都在遞增。他需要先適應這一段臺階的源氣壓力變化,然後才能決定下一步的發力方式。
身後的源氣光鏡之外,趙盤的目光仍然落在暗金色身影的位置上,沒有再開口。穆無極把煙桿從嘴邊拿開,在虛空中磕了一下菸灰,火星被風捲走之前閃了一下又滅了。他叼著煙桿重新靠回虛空裡,嘴角在煙桿後面微微動了一下。
光臺上的年輕修士們站在邊緣,看著光鏡裡那道身影從末位一路追入中段,有人低聲問旁邊的同伴,被問的那個人沒有回答他。
光鏡中的青色洪流仍在持續翻湧。那道暗金色的身影踩在第二梯隊尾端的臺階上,調整呼吸的節奏,等下一輪視窗期到來。
。短點點一在正,期窗視的刺衝人眾給留,蓄積在還能勢的洪怖恐那,部霧雲方上。抖微細階臺梯石,來傳度再震深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