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廣場上的空氣沉了下來。武煌腳下的赤紅雲層完成了最後一次收縮,他開口了:“下品天源術,天赤砂爆。”
話音落地,無數細小的赤紅顆粒從雲層底部傾瀉而出,像一場被壓縮到極致的火雨,覆蓋了整片廣場表面。那些顆粒每一顆都在釋放爆裂能量,彼此碰撞時發出持續的高頻尖嘯,整片白玉廣場在那層赤砂鋪展開來之後變成了一層滾燙的熔岩面,未覆蓋的區域僅剩李子辰腳下的最厚丈許巖面。
李子辰踩在那片完整巖面上,金色鱗片覆蓋的體表已經佈滿了細密的裂紋,胸腔那道最深的裂痕處滲出血絲,沿著鱗片邊緣向下滑落。肩頭吞吞渾身金光大熾,以本命同源之力將細碎暖光渡入他經脈,盡力為他分擔灼燒劇痛。氣府蛛網般的裂紋在持續震顫,每運轉一輪源氣,刺痛就沿著脊柱向上攀升一次。
他的眼球在高溫氣流的持續侵蝕下刺痛乾澀,視線邊緣已經出現了模糊的重影,他眨眼時能感覺到眼球表面被灼傷後產生的細微摩擦感。握筆的右手拇指根部正在持續痙攣,指腹按壓筆桿的區域已經磨出了血痕,暗金源氣在流過那道血痕時產生了一層細碎的電擊般的刺痛,但他沒有調整握姿。感知著赤砂覆蓋範圍推進速度的同時,他還在算——剩餘源氣、結界疊層承壓極限、武煌這道天源術的預計持續時間。三個數在他腦中交替滾過,最後落到同一個結果上:他需要在結界完全崩碎之前改變局面。
外界光鏡中,那道被赤砂步步壓縮的金色身影已經退到了廣場最邊緣。光臺邊緣有人低聲說了一句“結束了”,旁邊沒人接話。趙盤的目光落在龜甲結界成型的瞬間,眼底有一閃而過的異色,隨即開口:“三品源紋卷軸疊層修復,他這是在用御用築城術的手法來拼防禦。覆蓋面和源氣消耗之間的平衡,他控制得比我想的精準。”他身旁那名暗紫長袍的使者低聲道:“可他只有天關境,硬扛太初天源術,源氣耗空只是時間問題。”趙盤沒有接話。
光臺另一側,綠蘿站在邊緣的陰影中,雙手緊緊攥著石欄,指節泛白。她的目光死死鎖著鏡面裡那層正在不斷修復又被衝破的龜甲光紋,沒有移開過。左丘青魚站在她身旁,赤足踩在光臺冰涼的石面上,那隻握劍的手扣著鞘口,拇指按在鐵釦上,始終沒有鬆開。整座聖梯九臺一片死寂,萬千登頂強者盡數淪為這場逆天死戰的沉默看客。
李子辰在赤砂覆蓋範圍逼近腳掌邊緣的前一息完成了結界的最後一層疊合。他袖袍揚起,十幾張三品源紋卷軸從袖口飛向空中,天元筆在翻轉的過程中筆尖依次點過每一張紙面,將那些分散的源紋紋路串聯成一張完整的龜甲網路。三層龜甲紋在他身體周圍依次成型,疊合角度相差十五度,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受力結構。赤砂撞上結界邊緣,密集的爆裂聲貼著龜甲光紋表面持續炸開。
他在腦中構建了一個三層受力模型,外層吸收衝擊,中層分散壓力,內層維持穩定。但武煌的赤砂爆裂不是恆定的,每一顆粒子的爆炸點都在隨機跳動,受力模型上不斷出現無法預測的壓力尖峰。他要用龜甲紋疊合的角度去製造一個偏差弧線,將部分衝擊力導向赤砂覆蓋區中心偏左的區域,在那裡製造一個持續被削弱的薄弱點。但製造薄弱點的過程中,結界自身的結構穩定性會被同步削弱,他必須在削弱到臨界點之前完成薄弱點的定位,否則結界會提前崩潰。
他在計算的過程中同時感知著身體狀態——肺部在高溫氣流中吸入灼熱空氣之後發出乾澀的刺痛,胸腔內壁那層被反覆灼烤的組織正在持續腫脹,他的呼吸深度被迫壓縮到了正常幅度的三分之二。左臂的金色鱗片已經碎裂了大半,每次修復都需要消耗額外的源氣。他的眼球在持續的高溫炙烤下已經佈滿了血絲,視線邊緣模糊的重影面積正在擴大。
他把那道偏差弧線重新校準了一遍,將它指向赤砂覆蓋區中心偏左的位置。然後他等著。天元筆在他手中轉動了半圈,暗金源氣沿著筆桿向下流動的速度在那一刻微微加快了一些。
趙盤的目光在龜甲結界表面那道偏差弧線重新校準的過程中發生了移動,他將那道偏差弧線的指向和赤砂爆裂區域的位置對了一遍,然後他沉默了。穆無極的煙桿在他指間停了下來,火星在風中持續亮著沒有滅。他開口說了一句:“看出來了。”他沒有說看出了什麼,目光也沒有從光鏡上移開。
結界表面的裂痕在下一輪衝擊中出現了新的擴充套件。那道裂痕從外層龜甲紋的邊緣向內層蔓延,在突破中層龜甲紋的邊界線時被修復了一次,修復的速度比之前的幾次都慢。第二道裂痕出現在同一區域。裂痕延伸的速度正在加快,修復的速度已經跟不上裂痕產生的速度。
他等到了那道薄弱點與裂痕延伸路徑交匯的節點。天元筆在那一瞬間完成了最後一次轉動,將暗金源氣匯聚到那道薄弱點的底層,透過筆尖將源氣壓入那片已被持續削弱的龜甲紋區域——不是加固,而是將那片區域從結界結構中剝離。那道被削弱的薄弱點在持續承受外界壓力的過程中開始朝外變形,從龜甲結界表面向外突出,邊緣那層被源氣持續壓合的紋路在承壓過程中開始從固定狀態轉向釋放狀態。當它變形到極限時,那片區域從結界表面崩落了一塊碎片——碎片在崩落之後沒有朝內散射,而是沿著外層衝擊傳導的方向被推了出去。碎片在穿過赤砂覆蓋區時攜帶了一層殘餘的暗金源氣,在飛行過程中持續衰減,到飛行距離的一半時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層極薄的殘影,在赤砂表面留下一道極窄的暗色痕跡。
那道暗色痕跡貫穿了整片赤砂覆蓋區。它存在的時間約莫一息。
光臺邊緣有人注意到了那道痕跡。那是一個站在邊緣陰影中的年輕修士,他看到了那道暗色痕跡貫穿赤砂的路徑,他的肩膀在視野完成捕捉後不自覺地向後繃緊了一下。他旁邊的另一個修士也看到了,但兩人都沒有出聲。綠蘿的手指在石欄上鬆開了一瞬又攥回去,把攥緊的手鬆開了一瞬,像是要讓那股憋了很久的氣從某處漏出去半口。她低著頭,沒有讓別人看到她眼角那點光。
李子辰站在原地,嘴角在血絲的覆蓋下向上扯了一下。幅度不大,更像是一層被壓到極致的緊繃結構中崩開了一道細縫。那道細縫只存在了一瞬,然後重新收斂了。
武煌站在赤紅雲層下方。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暗色痕跡消失的位置上,停了一瞬——比平時多了約莫一息。然後他收回了視線。
整片赤砂覆蓋區的爆裂密度在那一刻回升到了峰值水平。龜甲紋結界的裂痕擴充套件速度在那次回升中加速到了新的水平。李子辰握著天元筆的右手五指在筆桿表面重新調整了一次,將指尖的暗金源氣灌注方向微調了半度。他的胸腔在吸氣時發出了一層極細的嘶聲,被赤砂爆裂的噪聲蓋了過去。
結界剩餘承壓時間不足十息。但他留出那道薄弱點穿透赤砂覆蓋區時,已經為他爭取到了重新調整防禦結構的時間。他將新承壓面上出現的張力反饋沿著龜甲紋邊緣傳導到相鄰區域,在傳導過程中將部分衝擊力從承壓面邊緣向側面分流。那道通道的存在時間被延長到了約莫六息。
武煌看了一眼那道暗色痕跡消失的方向,赤紅雲層邊緣的亮度發生了短暫的波動,不到兩息後恢復了穩定。他把目光從那個方向移開,重新落回龜甲結界所在的方向,赤紅源氣的持續輸出速率在那一刻小幅提升了約一成的幅度。
李子辰站在龜甲結界中央,天元筆的筆尖在結界內層紋路的交匯點上持續停留了約莫兩息,將最後一段暗金源氣注入那道新承壓面底部的結構反饋路徑中。他將筆尖從結界表面移開,垂在身側。整片赤砂覆蓋區的溫度還在持續攀升,新承壓面在持續承受衝擊的過程中逐步適應著赤砂爆裂的衝擊頻率。
武煌看著他,赤紅雲層底部的爆裂密度再次攀升,新的赤砂顆粒從雲層內部湧出,在原有的高溫地面上疊加了新的灼燒層。
而在李子辰體內,氣府那道蛛網裂紋在他完成最後一段張力傳導之後發生了一次微弱的震顫——震顫的頻率跟之前不同,不是那種持續的顫動,是節奏更平穩的調整。裂紋的底色在震顫之後出現了細微的變化,比之前淺了一層。那道變化不顯著,但它正在朝某個方向推進。
武煌冷立焚天雲下。他的雙手重新抬了起來,赤紅源氣在雙掌之間凝聚成新的結構——第二輪絕殺正在成型,赤砂爆裂的能量在抵達峰值後開始逐息攀升。白玉廣場的龜裂地面在被繼續灼燒後向著更深處碎裂,飛濺的碎石在脫離地面的一瞬間就被更高的溫度汽化了。
天元筆的筆尖在李子辰手中微微亮了一下。氣府那道正在完成狀態轉換的裂紋,順著天元筆的筆尖遊走而出,與龜甲結界最核心的那道裂痕合攏了。原本即將崩潰的結界,在那一瞬間爆發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屬於三品源紋的古老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