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砂巨拳崩解的餘波還未完全散盡,白玉廣場表面的溫度仍在高位區間緩慢回落。李子辰站在漫天飄落的赤砂灰燼中心,右拳仍然保持著向前推出的姿態。暗金源氣在他拳面上方那道旋轉的光層已經從消散狀態逐步轉向消退,他的右臂在持續痙攣之後重新恢復了對肌肉的控制,手指依次張開又重新握緊。
他嚥下喉間翻湧的腥甜,腦海中那抹青色微光如同烙鐵般燙在識海深處。夭夭失蹤的謎團、聖紋開眼時那道一閃而逝的幻影,以及此刻正面對面站在他前方的金色身影——三者交織在一起,在他心底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合力,讓他站在這裡,站在這個已經破碎了大半的白玉廣場上,沒有後退的理由。他重新握緊天元筆,筆桿表面的純白色紋路在暗金源氣重新灌注之後亮了起來,亮度比之前低了一級,但沒有熄滅。他試著運轉了一次源氣,暗金源氣從氣府出發,沿著脊柱兩側的主脈向上攀升,到達胸腔位置時被那道裂紋的翹起邊緣攔了一下,流速短暫減慢了一瞬,然後恢復。他確認了那道源氣還能正常流動,只是流速比以前更慢,每次運轉都需要多花半息時間來完成路徑的完整迴圈。這半息的差距在接下來的交戰中會持續累積。吞吞依舊貼伏在他肩頭,金光微弱但未斷。
武煌在暴退之後已經重新穩住了身形。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戰甲上那道剛剛被源氣抹平的凹陷處,那道凹陷的痕跡已經基本消失,只在戰甲表面留下一層極淺的色差。他的目光從胸口那道色差上移開,重新落在李子辰身上。他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又鬆開,像把那層正在翻湧的東西壓回了更深的底層。他的右手重新抬了起來,金烏槍在他抬手的動作中翻轉了半圈,槍身表面的三道赤紅紋路在翻轉的過程中逐一亮起,從底部向上依次亮到槍尖,原本持續燃燒的火焰紋路在亮起的同時向槍尖方向匯聚,在槍尖前方壓縮成一道凝實的熾熱光刃。
武煌的身體在槍身翻轉完成的同時已經開始前移,金烏槍的槍尖在到達距離李子辰約莫三丈的位置時突然轉向,從直線突刺轉為橫向掃擊,槍身前端那道熾熱光刃在橫移的過程中重新調整了角度,光刃的邊緣在高速移動中撕開空氣,發出一層持續的低頻嗡響。那道嗡響在透過李子辰所在區域時撞擊在廣場表面殘餘的焦殼碎片上產生了一層細碎的迴音。槍風掃過他身側的一塊白玉殘碑——殘碑從腰部位置被攔腰斬斷,上半截沿著一道平整的切面滑落,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撞擊聲,碎成數塊。
李子辰在槍尖轉向的同一瞬間感知到了那道光刃重新調整後的角度方向,他側身避開了槍尖掃擊的覆蓋範圍。避開的瞬間,他感覺到那道光刃邊緣的高溫擦過他左臂外側的鱗片表面,鱗片發出一層細密的碳化聲音,邊緣捲曲的幅度比之前更大。天元筆在側身的同時向前遞出,筆尖落點對準了武煌身體側面正在移動的源氣迴圈路徑交匯點。武煌在他遞出筆尖的同一瞬間收回長槍,將槍身橫架在身體側面,用槍桿中部擋住了筆尖的落點,在格擋的同時將槍身向側下方壓去,利用槍桿的弧度和長度將天元筆向側面偏轉,為下一輪攻擊留出空間。
兩人的距離在這一輪交手中迅速拉近。武煌在完成格擋和槍身偏轉之後,左拳從側面揮出,拳鋒覆蓋了一層極薄的赤紅源氣,落點對準李子辰的腰側。李子辰用前臂外側的鱗片殘片擋住了那一拳。拳鋒擊中鱗片表面時,他感覺到一層滾燙的熱量穿透了鱗片外層,接觸到他皮膚下方的肌肉組織,在那一小片區域產生了一種像被烙鐵貼著皮膚的灼燒感。暗金色的碎片在龜裂的過程中開始剝落,露出底下已經出現細密裂痕的底層鱗片。他藉著那道衝擊力向後滑退,在退的過程中重新調整了站姿和握筆的角度。他感到左臂外側那層鱗片殘片的支撐力比之前薄了一層——這是第三次在相同位置承受衝擊後的變化,如果再被擊中一次,那片區域就會完全失去防護。
武煌在他退的過程中重新壓了上來。金烏槍的槍尖從李子辰的胸口到左肩再到小腹劃出了一道短弧,每一道刺擊的收放時間都在縮短。第一道刺擊從他胸口前方掠過,第二道刺擊在他側身閃避時擦過他左肩的鱗片邊緣,第三道刺擊的收放時間比前兩道更短,槍尖落點在他小腹左側約一掌的位置。李子辰在避開了前兩道刺擊之後用天元筆格擋了第三道,筆桿與槍尖碰撞的位置,他的暗金源氣正在持續向那處接觸點匯聚。他在格擋完成之後沒有後退,而是順著那層碰撞餘勢將天元筆翻轉了半圈,筆尖由前指轉為下指,在武煌收回金烏槍的間隙中向前踏了一步,將天元筆向前推去,落點對準了武煌胸口戰甲表面一道正在持續流動的源氣紋路的交匯點。那道交匯點的位置正好是他在聖紋開眼期間鎖定過的那道開放視窗所在的區域,視窗已經閉合了,但那一處源氣流交匯處的壓力變化還在持續產生著微弱的滯後,每次源氣流透過那裡時都會出現約半息的流速波動。
筆尖接觸戰甲表面的瞬間,一圈暗金色的波紋從接觸點向四面擴散,戰甲表面的赤紅光芒在接觸到那層暗金波紋時短暫暗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那道暗色區域的深度在逐次加深,從第一次接觸時的淺灰到第二次的暗灰再到第三次的灰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刺鼻的金屬焦味,混著濃郁的血腥氣,以及一絲令人作嘔的腥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高溫下反覆灼燒又被碾碎。那是戰甲內層結構被持續破壞時釋放出的氣味,沿著裂隙向外滲透,混在灼熱的氣流中。
李子辰收回天元筆,重新調整了握筆的位置。他意識到普通的暗金源氣在接觸戰甲表面時會被那層赤紅源氣彈開,每次修復都能在短時間內抹平凹痕——只有帶有侵蝕性的東西才能像附骨之疽一樣滲入內部結構。怨毒血線在他剛才的短暫爆發中被消耗了一部分,但經脈深處還殘留著一層沒有完全消退的暗紅色澤。他用體內殘存的暗金源氣包裹著那層血色殘留,在天元筆重新落向戰甲表面的時候一起送了進去。他在那短暫的時間視窗內連續出手,在武煌胸口的同一片戰甲區域迅速落下多次打擊,每一次落下都帶有暗金源氣和怨毒血線混合後的色層,覆蓋在戰甲表面後逐步滲入,逐次加深。第一擊落在暗色區域的上邊緣,第二擊落在下邊緣,第三擊落在中心偏左的位置,第四擊落回中心偏右。那道暗色區域在連續承受多次打擊後從淺灰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暗紅,顏色在戰甲表面形成了一片明顯區別於周邊區域的色差區域。
武煌的瞳孔第一次出現了實質性的收縮——那層戰甲是他防禦的底牌之一,它在同輩交手中從未出現過可控的裂縫。他試圖重新拉開距離,但李子辰在對方重心轉移的過程中追了上去,天元筆的筆尖以短促而密集的節奏持續落在那片色差區域的邊緣處,從邊緣向內逐層推進。戰甲表面那片色差區域的範圍在擴大,邊緣的赤紅光芒正在從周邊向中心區域迴流,填補的速度在逐步減慢。那片色差區域的中心位置已經呈現出接近灰黑的顏色。
武煌在承受連續打擊的過程中向後退了半步,金烏槍從斜向轉為橫架在身前,身體重心重新壓回兩腳之間,進入了防守狀態。在他這個位置,那半步後退意味著對面前這個人——從一開始就被他輕視的“周家廢龍”——產生了在他認知中本不該出現的忌憚。
李子辰體內的源氣正在以超出預期的速度消耗。三息之內必須破甲——這是他在持續打擊過程中作出的判斷。氣府那道網狀裂紋在他連續催動怨毒血線和暗金源氣的過程中已經開始出現新的延伸,裂紋邊緣的翹起幅度在逐次增加,如果超過極限,氣府的承壓壁就會徹底崩斷。他用指尖感知著天元筆筆桿的溫度變化,確認怨毒血線正在沿著戰甲表面那些已經在持續打擊中形成的細微裂紋向內滲透,在經過裂紋邊緣時持續侵蝕周圍的源氣流道。
戰甲傳來了一聲極短促的碎裂聲響。那層覆蓋在武煌體表的赤紅戰甲從中心裂開了一道細縫,從胸口的位置向上延伸,穿過鎖骨區域的邊緣,在肩胛骨交界處停住了。裂口邊緣的赤紅光芒正在從那道裂口處向外溢散,像一層被劃破的舊布表面的線頭正在逐根脫落。武煌的眼底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錯愕——不是被打中的痛感,是那層戰甲本身被撕開了。他來不及將那層情緒完全壓下去,李子辰已經在裂口閉合之前將天元筆從裂口處抽出,沿著裂口邊緣額外施加了一道斜向的力度,讓那道裂口朝側面延伸了一段距離。第二道裂痕從胸口下方延伸出來,橫貫腰腹區域的戰甲表層。第三道裂痕從鎖骨區域延伸出來,沿著肩胛骨的外緣向下延伸。
那層覆蓋在武煌體表的赤紅戰甲從胸口和腰腹區域開始大面積碎裂,碎片從他體表脫落的過程中發出持續的低頻聲響。李子辰的右臂經脈深處隨之一陣如萬針扎般的刺痛,那是怨毒之氣強行離體留下的暗傷。武煌的戰甲殘片不斷剝落,其中一小片殘甲邊緣粘在了李子辰的肩胛皮肉上,他抬手一把撕下,帶起一點滲血的細痕。
武煌撕開戰甲後裸露的皮膚上浮現出一道正在持續延伸的龍影輪廓。那層輪廓從胸骨區域開始,沿著鎖骨和肋骨的走向向外延伸,在肩膀和上臂的交界處分出三條分叉的線條,朝三頭肌區域延伸了一段距離後匯入一片不規則的紋路網路。那道龍影的底色偏淡,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血色紋路。他眉心那顆殷紅血點在裸露之後變得更加顯眼,從原先的暗紅色轉為接近鮮紅的色調,表面泛著一層正在流動的光澤。
龍影成型的瞬間,原本已經散去的赤紅雲層突然倒卷而回,在聖頂下方的空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邊緣的氣流被那層龍影輪廓的氣息攪動著,在廣場表面揚起一層細密的灰燼。旋渦中心隱隱傳來一聲低沉的龍吟,那層聲音從雲層深處透出來,穿過武煌所在的位置,向四面擴散,覆蓋了整座白玉廣場表面已經碎裂的岩層。廣場表面殘餘的焦殼碎片在那層聲波經過時輕微地振動了一下,然後恢復平靜。
聖梯九臺的光鏡畫面驟然劇烈晃動,臺邊一片死寂。趙盤脊背緊繃,目光死死盯在鏡面之上;穆無極指間煙桿的火星驟然熄滅;綠蘿呼吸一滯,指尖死死攥住石欄;左丘青魚劍鞘嗡鳴作響;盲眼劍修佇立石階,周身沉寂的氣息第一次出現明顯波動。
李子辰在武煌撕開戰甲的瞬間感知到了自己心口位置傳來的一陣尖銳的抽痛。那道抽痛沿著他胸腔正中的位置向外擴散,覆蓋了鎖骨下方和胸骨兩側的區域。他體內的暗金源氣在那道抽痛持續的期間出現了一次微幅的流速紊亂,從穩定的流動狀態轉向短暫的波動狀態,然後重新恢復到了穩定流動。他的瞳孔邊緣的暗金色光澤在那道抽痛的過程中微微閃動了一下,血色紋路沿著他瞳孔邊緣擴散開來。肩頭的吞吞渾身劇烈一顫,金光忽明忽暗,緊緊貼住他的肩胛,在這股宿命震盪之中,也感受到了那股跨時空的同源悸動。那股翻湧的痛楚中,他腦海中那抹青色微光竟也跟著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彷彿隔著遙遠的時空,與這頭兇獸產生了某種同源的戰慄——然後他感知到了一件事,那道青色微光的閃爍頻率跟武煌胸口那道龍影輪廓的搏動節奏,是一致的。
武煌站在白玉廣場的另一側,眉心血點在那道龍影輪廓成型之後持續亮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龍影輪廓,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李子辰。他的眼神在那道龍影輪廓浮現的過程中從錯愕轉變成了某種更接近本能反應的東西——那種眼神不再是看待對手時的審視,而是一種被觸犯到底線之後的直接反應,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野獸終於不再考慮退路。
李子辰站在廣場另一側,眉心那道正在消退的聖紋在感知到那道龍影輪廓的氣息之後重新亮了一下,然後暗了回去。他感知到自己體內那股怨毒血線在龍影輪廓浮現之後出現了劇烈的翻湧,像是在回應那層輪廓中殘留的某種源頭。他的瞳孔邊緣那層血色紋路正在持續擴充套件,從邊緣向中心收攏,逐漸覆蓋整片眼白的表面。握筆的右手手指節在血色蔓延的過程中重新收緊了,筆桿表面的純白色紋路在血色侵蝕下出現了明顯的暗沉。
他向前邁了一步。腳掌落地時,腳下的焦殼層被壓碎了一片,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傳遍寂靜的廣場。
這一聲脆響,便是宿命劫局重啟的第一聲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