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蹟之門在身後閉合的那一刻，光臺表面殘餘的青色光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邊緣那道被冷麵長老的暗藍源氣凍過的霜紋區域開始逐漸變回灰白色。那道被青色劍光劈開的刀光路徑上殘留的青色痕跡正在從發亮狀態向暗沉狀態過渡，最後變成了一道嵌在巖面中的舊痕。
蒼玄宗太上長老的袖袍在站定之後向外甩了一下。袖口湧出的源氣在他腳底形成一個持續擴散的源氣層，升到約一人高時停止了擴張，邊緣向上收攏，把李子辰、夭夭、綠蘿、甄虛和左丘青魚全部兜進了那層源氣覆蓋的範圍內。
白鬚老者沒有回頭看光臺方向，一步踏入源氣團中。整團源氣從光臺表面抬升起來，朝東南方向飛去。升高到約百丈時速度加快，邊緣的源氣層在加速過程中發出了持續的低頻嗡響。
升空的瞬間，肩頭的吞吞終於從漫長的緊繃中鬆懈下來。小身子貼著李子辰的頸側，金輝收斂，蜷成毛茸茸的一團沉沉睡去。連日廝殺緊繃、聖蹟聖韻持續滋養，它本命根基被徹底夯實，此刻以自身殘餘的聖蹟本源在他氣府外壁形成了一層極薄的安撫層，也算變相替他穩住了剛突破的化源境根基，避免境界虛浮。
李子辰盤膝坐下，把天元筆橫放在膝上，閉眼內視。氣府內部那顆玄蟒的輪廓維持著穩定的形態，暗金源氣的流轉速度比在聖蹟之內時更平緩。那層聖龍氣的威壓在他氣府內部形成了一層持續彌散的暗金色光暈，邊緣每隔約莫十息釋放一次微幅的脈動。
他心念微動，眉心聖紋亮了一下，神識向內收攏，觸碰到了那半卷《聖源典》殘篇。玉簡自動展開，內部的文字和紋路從靜止切換到流動狀態。那些文字中有一部分在他神識靠近時會變得更亮。其中有四道文字顯化出一段殘破的源紋路徑，在他神識中緩慢拓印成形，又在一息後沉入玉簡深處。他記住其中幾道相對完整的紋路走向，退了出來。玉簡恢復靜止。
他睜開眼。六品黏稠源氣徹底固化經脈周天，連日廝殺留下的皮肉勞損、經脈細微裂傷被聖韻徹底熨平。此番聖韻洗髓，他正式踏足化源境初期。氣府根基、源氣純度、神魂承載，徹底脫胎換骨。肉身與修為登臨新階，唯獨命數與劫厄，半點未減。
他心底清明，看似聖蹟滿載而歸、修為突破，實則體內禍根深埋。氣府毒根蟄伏、神魂詛咒纏體、真龍氣運殘缺，外加聖宮死敵緊盯、宗門內部暗流湧動。
夭夭靠在雲團邊緣，玉瓶在手。她的視線從李子辰閉眼到他睜眼，一直沒有移開。在他睜眼時，她嘴角動了一下：“看出什麼了？”
“四道殘紋，拓印了一遍就沉回去了，暫時只能記下走向。”
“夠用了。聖蹟的東西，本來就不是一次能吞完的。”她說完偏頭朝雲層邊緣看了一眼，方向正好是宗門所在的方位。她袖中指尖微扣，一縷極淡清輝隱於指縫，但凡外界神識再敢靠近半分，便會瞬間湮滅。
綠蘿湊到甄虛身邊：“趙盤迴去之後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甄虛沒有睜眼：“先告狀。他得給聖宮一個交代，武煌的肉身不能白丟。”
綠蘿皺眉：“那蒼玄宗這邊……”
甄虛終於睜開了眼，灰白瞳孔朝李子辰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來：“宗門保不保他，不在趙盤，在山上那些人怎麼算這筆賬。”
雲團之外，有數道極細的神識正在持續移動。它們比頭髮絲還細，幾乎融進了風裡，移動速度不快，間距均勻。太上長老在神識接近源氣層外壁約十丈時抬手拂了一下袖口，一層極薄的劍意順著源氣層外壁的邊緣向四面擴散，將那些神識切斷了。被切斷的神識在劍意經過之後重新收攏，重新開始沿源氣層邊緣移動。約莫一炷香後，它們在某個節點同時消失了，各自散入不同方向的雲層中。那些四散分流的神識，半數歸聖宮，半數不知所蹤——除明面仇敵外，另有隱世勢力早已盯上聖龍氣運。
李子辰在神識被切斷的瞬間感覺到了氣府內那一絲稍縱即逝的震動。掌心的暗紅印記在那道神識觸碰源氣層的同一瞬間像被針紮了一下般微微發燙。那抹燙意並非外力所致，而是滅族血印本能的兇戾反噬。天下有人窺探他氣運、窺探聖龍氣，血印便會自發預警。他睜開了眼，朝那層正在重新收攏的絲線方向看了半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戾氣，隨即壓下。他早已習慣藏刃於骨，面上無波，心中殺念分毫未減。
蒼玄宗內部的訊息已經傳到了宗門各處。主峰議事堂側廳的銅鈴亮了一下。主峰首座的聲音從廳內傳了出來：“知道了。”天璣峰首座看完訊息之後沉默片刻，合攏文書，起身朝後堂走去。他走的方向正是宗門刑罰堂所在的方位。身後一名心腹弟子低聲問：“師尊，那李子辰……”天璣峰首座沒有回頭：“聖蹟之內，連斬武煌肉身、奪回聖龍氣，此等人物，若不能為我所用，也不能讓他成為別人的棋子。宗門正值用人之際，可惜了。”最後三個字落得極輕，像一枚被按進泥裡的舊釘，在潮溼的空氣中只留下一層快要消散的尾音。
大武宮城正殿，武王站在殿門內側。武煌殘魂在懸浮的光影中維持著極薄的形態，聲音比生前更薄，每個字之間的間隙比正常說話更長：“父王……殺了他……”武王沉默良久：“聖宮那邊，我去談。蒼玄宗……也該有人去‘拜訪’了。”殘魂的光影在他說完那兩句話之後開始重新從暗態向亮態回升，但回升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武王轉身走進了殿內，殿門在他身後合攏。
歸途看似安然，但在蒼玄宗山門之外三百里處，一座廢棄的舊驛站裡，有人在石桌上放了一枚玉簡，玉簡上刻著一行小字：“蒼玄宗內，有人不想讓他活著進門。”驛站空無一人，風窗破壁，無人知曉落款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