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蹟之地的大門正在從內部向外裂開。
那層從高空聖碑底部垂落的光暈在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顫動之後,從正中間剖開了一道垂直的裂縫。裂縫的寬度從最初的髮絲粗細擴充套件到了拳頭大小,再擴充套件到了人可以透過的寬度。裂縫邊緣的光澤從原先的暗青色轉向了偏亮的青色,邊緣的溫度在持續升高的過程中將周圍的空氣推向了更遠的位置,在裂縫周圍形成了一圈持續流動的熱氣流。
三十八道身影被那道裂縫逐次吐出。最先出來的是那些在聖塔底部就被淘汰的修士,他們的身形在被丟擲裂縫之後沿著拋物線的軌跡落向光臺表面,有人落地時沒有站穩,膝蓋彎了一下又撐直,有人落定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持續擴大的裂縫,然後移開了目光。中間批次出來的是那些止步於中段石臺的天驕,衣袍狀態比第一批更齊整,有人手中還握著在石臺上獲得的器物,有人正在把器物收進儲物袋。最後一批出來的,是那些留在聖梯高層的強者。
綠蘿在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手在地面按了一下才重新站直,然後抬頭望向裂縫方向,眸光緊凝場中,眉宇間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甄虛在她左側約莫兩步的位置落下,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偏頭掃了一圈光臺周圍已經站定的人影,灰白瞳孔淡淡落向對峙中心,神色漠然,像是看尋常風雲起落。左丘青魚落在綠蘿右側稍後的位置,赤足踩上光臺時腳掌外側的靈力將浮塵壓出一道窄痕,她的五指死死扣住劍鞘,指節泛白,周身劍意緊繃到極致,蓄勢待發。
裂縫在那批高層強者全部落定之後又持續了約莫三息的時間,然後開始從邊緣向內收窄。收縮的速度比擴張時更快,從原先可容人透過的寬度逐步收窄到不可透過的寬度,再從不可透過的寬度收窄到一道正在閉合的細線。那道細線在即將完全閉合之前,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最後的縫隙中穿了出來。
李子辰的腳掌落在光臺表面的瞬間,光臺表面發生了一次微幅的下沉,下沉的中心區域在他腳掌落定之後出現了一圈極細的暗金色光澤,隨即迅速消失了。氣府內部那顆玄蟒的輪廓在他落定的同一瞬間微微震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頭正在沉睡的活物在確認自己已經離開了某個封閉空間之後翻了個身繼續睡。此刻他體表流轉的六品源氣,早已不是五品那般散逸浮薄,質地黏稠沉厚、凝練如液態流光,自帶太古聖紋道韻壓制,同等境界之下,單憑這一層源氣質變,便可碾壓尋常太初修士的源氣根基。肩頭的吞吞感知四方合圍的凜冽殺機,小小身軀瞬間繃緊,復甦的金輝微微亮起,緊貼肩頭蟄伏警戒,歷經聖韻滋養的本命靈光隱隱外放,替他隔絕周遭侵壓而來的暴戾氣息,寸步不離。夭夭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落下,腳掌落地時沒有發出聲音,衣袍邊緣被風壓向身後一側,然後重新垂落。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的指節在她落地之後收攏了一次又鬆開了,幅度很小,像在確認袖中那半卷玉簡還在原處。她的視線從光臺表面抬起,落在前方那些已經站立了許久的各方強者身上,快速過了一遍,然後把目光收回到李子辰的後腦上,沒有移開。
光臺周圍那些已經站定的人影在李子辰落定的同一瞬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反應。有人微微前傾了身子,有人從原本抱臂的姿態放下了手,有人側過身朝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話,尾音被高處的風聲截斷了大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詞尾飄散在空氣中。站在靠前位置的一排人影中,有兩道身影在李子辰落定的同時從原本靜止的狀態切換到了輕微移動的狀態,各自調整了站立的支撐角度。
趙盤站在光臺邊緣偏左的位置,衣袍在風中持續翻動,視線落在李子辰身上,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拇指按在袖口內側那道玉令儲物扣的表面,那枚玉令一直在發著微光,像一顆沒有被按滅的暗樁。但此刻他的殺意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加深重——武煌殘魂傳回大武的訊息已經送到了聖宮。武煌肉身被毀,神魂殘破,身為聖宮內定傳人,卻在聖蹟之中折戟沉沙。他在大武朝堂經營十餘年的棋局,被一個從廢墟里爬起來的亡國之子一劍劈碎了。此刻的李子辰不僅是一個麻煩,而是一根插在聖宮佈局中的釘子,趙盤的目光在李子辰身上停留的時間與他站在原處的時間同步,沒有偏移也沒有調整。
穆無極坐在光臺邊緣偏右的一塊凸起的石墩上,煙桿叼在嘴邊,火星亮著,從李子辰落定到他站直到他環顧四周的整個過程都在看。然後他偏了一下頭,吐了一口煙,煙在風中被吹散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像一個正在看棋的人終於看到了一手跟預期不一樣的走法。
北溟鎮龍殿的那位冷麵長老在李子辰環顧四周之前已經動了,身體從盤坐狀態站了起來,周身那層持續流動的暗藍色源氣在光臺表面的天光下變得清晰可辨。那層暗藍色源氣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個持續旋轉的薄層,邊緣的溫度比周圍的空氣低了半度,經過光臺表面那些已經被氣流磨平了的舊石面時留下了一層極薄的霜紋。光臺上那些被聖蹟靈氣滋養了千年的青苔,在那股寒意的侵蝕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他的目光落在李子辰身上,停在李子辰的胸口位置,沒有繼續向上移動,他在看那道正在李子辰胸腔內部持續搏動的六品源氣核心。
趙盤身後約莫十步的位置,另有數道身影同時向前邁了半步。一名面容陰鷙的灰袍老者將手搭在腰間彎刀柄上,刀鞘表面覆著一層發黑的舊血紋,紋路已經磨損了大半,邊緣卻還泛著暗沉的光澤——那道刀鞘上紋路的走向,與李子辰體內某段經脈中殘留的舊傷痕跡近似。另一側,一個身著玄鐵甲冑的壯漢將長達丈許的厚重鐵槍頓在光臺表面,槍桿上的鏽痕隨震動剝落,槍尖上還殘留著一層極薄的赤紅焦痕。還有另外幾道身影,衣袍顏色各異,氣息各不相同,但他們的站位在冷麵長老和趙盤完成封堵之後已經同時鎖死了光臺邊緣的所有退路。
那名灰袍老者向前又邁了半步。他的聲音不高,穿透力卻極強,像砂紙刮過舊鐵:“聖者遺寶,不是你一個天關境該染指的東西。交出來,留你全屍。”他沒有提武煌,沒有提大武,他提的是聖者遺寶——那是夭夭袖中那半卷玉簡的方向。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李子辰的目光從趙盤身上移到那道暗藍色源氣的位置,再移到那些正在封堵退路的身影上,暗金源氣在他體表表面覆蓋了一層極薄的光層,那層光層從他落定時的偏暗色調向偏亮色調過渡了一線,然後穩定在新的亮度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內那股因為玉簡聖力而翻湧的燥熱強行壓了下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尾音沒有上揚也沒有加重:“聖蹟之內殺不了我,便跑到外面來群起而攻之。倒是比我想的還急。”他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屬於亡國子的戾氣,像一層被壓在水面下的暗流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閃了一下,又被他按了回去。
趙盤在李子辰開口之後向前走了兩步,腳步在光臺表面踩實之後停住了,他腳下的光臺石面,因為承受不住那股暴漲的源氣,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細微碎裂聲。距離李子辰所在的位置約莫七丈:“小輩狂妄。今日便讓你知道,天高地厚。”
那道裂隙閉合的位置在他身後那片重新閉合的虛空上留下了一層正在消退的青光餘韻,已經徹底散盡了。他心知此刻處境兇險至極,體外強敵環伺、舊敵盡數發難,體內氣府埋毒根、神魂藏詛咒、真龍氣運殘缺未補。內外皆有死劫,半步便是萬丈深淵,唯有以戰破局,殺出生路。他的右手在暗金源氣覆蓋完成的同時重新握緊了天元筆,筆尖微抬。氣府內部的玄蟒輪廓在那層暗金源氣重新鋪開的過程中震動了一次,又安靜下來,夭夭站在他身後半步,掌心那層古老印記閃滅了一次又重新暗了下去,目光落在趙盤和冷麵長老之間那道空檔上,像是在確認某個特定位置的寬度和高度是否足夠容納某個人透過。光臺上方的天光被那些持續匯聚的源氣攪得發生了偏折,在光臺邊緣形成了一層正在緩慢旋轉的暗色光影。天元筆的筆尖在李子辰手中微微抬起了一個更小的角度,暗金源氣正在從氣府內部沿著右臂經脈向筆尖方向持續匯聚,在他右臂外側形成了一層正在加速流動的光層。
光臺上的天光正在被層層疊壓的氣息攪得四下偏折,暗色光影沿著檯面邊緣開始一圈圈旋轉——一道凜冽的刀光率先撕開了那道正在旋轉的光影。刀光撕開的瞬間,李子辰氣府內部的玄蟒猛地昂起了頭,那層暗金源氣在接觸到刀光殘影的同時亮了一下,像是一層正在自動響應的防護層。但他掌心的那道暗紅印記也在同一瞬間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那層刀光的氣息跟他在聖蹟之內的那座高臺上被人鎖定時的感覺相同,那是一種跨越萬古的、沉甸甸的殺意。他即將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場圍殺。天元筆在他手中發出一聲極細的嗡鳴,他的身體重心已經從後腳向前移了半寸。夭夭站在他身後半步,她的目光仍然落在趙盤和冷麵長老之間那道空檔上,沒有移開。趙盤的身形隨之啟動,周身源氣轟然暴漲,裹挾著刺骨的冷意直撲李子辰所在的位置。六聖宗使者、各方強者齊齊凝視,大戰在轟然爆發的源氣中徹底拉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