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閉關,如白駒過隙。
李子辰盤坐於蒼玄宗後山的隱秘洞府中,周身源氣如潮汐般漲落。六品通天玄蟒源氣已徹底穩固,舉手投足間帶著淡淡的龍威。那股暗金源氣的質感比初入化源境時更為沉厚,每一次流轉都在經脈內壁留下一層極薄的光澤,積年累月便在經脈表面形成了穩定的固化層。那半卷《聖源典》殘篇被他反覆參悟,雖只觸及皮毛,卻已讓神魂凝實數倍,眉心聖紋隱現,與蒼淵所留混沌神磨印記隱隱共鳴。三個月裡,他將那四道殘紋的走向全部刻進了神識底層,反覆比對推演,其中一道關於源氣壓縮的路徑跟他原有的玄芒術存在某些互通之處,他在洞府中試過將那道路徑融入玄芒術的運轉,結果讓那道光刺的穿透力比之前厚了將近三成。另一道關於神魂承載的紋路則讓他在靜坐中將神識的持續輸出時間延長了一倍。四道殘紋只參透了其中兩道,剩餘兩道還在反覆揣摩。
這一日,洞府石門開啟。
夭夭倚在門外石壁上,青絲如瀑,見他出關,只淡淡說了句:“該走了。”她手中握著一隻白玉瓶,瓶身的光澤在洞府外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輝。她身上穿的白衣換了一件,衣袍邊緣比之前那件多了幾道極細的暗紋,紋路的走向跟金池底那些古紋屬於同一體系,但更淺。她站在那裡,目光從他身上過了一遍,從左肩到右臂再到掌心暗紅印記的位置,走了一圈之後收回。
李子辰從洞府走出,氣府內部玄蟒輪廓在外界天光接觸到體表的同一瞬間微微收攏了一次,暗金源氣在經脈表面形成了一層極薄的防護層,隨即平復。他感知著氣府內部那層正在緩慢彌散的聖龍氣威壓,確認它跟三個月前一樣穩定,然後朝夭夭點了下頭。
蒼茫古源界,位於兩宗勢力交界之處,是一片古老的戰場遺蹟。此處源氣稀薄,卻佈滿了上古殘留的殺陣與禁制,尋常弟子進入,稍有不慎便會形神俱滅。因此兩宗約定,此戰只允許天關境及以下的弟子參與,太初境強者不得插手,以免將這片遺蹟徹底毀去。
古源界入口處,空間扭曲,一道巨大的光門懸浮於半空。光門的寬度足以容納十人並肩透過,門內的光線從外部看去始終模糊不清,像一層被反覆攪動了的舊水,邊緣的折光角度跟外界不一致。光門兩側各有一道極長的石階從地面延伸而至,石階表面的灰白色巖質已經被無數年來來回回的人磨得光滑發亮,凹陷的深度跟蒼玄宗山門前那條石階相差無幾。
蒼玄宗一方,掌教真人與數位首座親自壓陣,面色凝重。主峰首座和天璣峰首座都在佇列中,天樞峰首座站在掌教真人身側偏後的位置,他的視線在李子辰出關之後就沒有離開過他的方向。除了李子辰,還有綠蘿、甄虛、左丘青魚等人隨行觀戰。綠蘿站在石階中段的位置,目光在聖宮陣營的方向來回掃動,手指在符袋口邊緣搭著。甄虛站在她身後約兩步的位置,灰白眼眸半闔,周身氣息不動如山。左丘青魚站在佇列最外側,赤足踩在石階表面的灰白巖質上,劍鞘橫背在身後,鐵釦扣著,手指沒有搭上去。
對面,聖宮陣營黑壓壓一片,趙盤立於最前方,身後跟著數名太初境長老,目光陰冷如毒蛇。武煌雖肉身已毀,但其殘魂被一具特製的傀儡承載,站在聖宮隊伍最前方。傀儡的形態跟武煌生前面容有七分相似,表面覆著一層暗紅色的金屬光澤,關節轉動時發出持續的低頻摩擦聲。它的雙目嵌著兩枚暗色晶石,晶石內部有持續流動的暗紅光澤,那層光澤的亮度比三個月前武煌殘魂逃遁時更淡,但它凝視李子辰的方向時,那兩枚晶石內部的暗紅光澤出現了持續增強的趨勢,邊緣的暗色區域在收縮,亮度在提升。
“今日,便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絕望。”武煌傀儡的聲音從金屬口腔中傳出來,聲線比生前更薄,每個字之間夾雜著持續的低頻摩擦聲,像一層被壓在舊鐵板下的餘音正在從裂縫中擠出,邊緣帶著金屬刮擦的細碎質感。
李子辰神色無波,天元筆在指尖輕轉,暗金源氣內斂卻暗藏鋒芒。他站在蒼玄宗佇列最前端,目光從武煌傀儡身上移開,經過趙盤,落在聖宮佇列後方那些長老身上,過了一遍之後收回來。掌心的暗紅印記在他目光掃過聖宮佇列的同一瞬間微微跳了一下,幅度很小,他沒有去壓它。
就在雙方即將踏入關門之際,異變陡生。
一道隱蔽的黑色箭矢自虛空射出,目標直指李子辰後心。箭矢出現的速度極快,快到場中大多數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它從光門右側那片正在扭曲的空間裂縫邊緣射出,撕裂空氣時幾乎沒有留下聲音,只在箭矢飛過的路徑上留下了一道極細的黑色尾跡。箭上附著的力量遠超天關境,邊緣的氣息冰冷而腐濁,帶著一種讓人後脊發麻的侵蝕感。那道箭矢軌跡隱秘至極,不走地面、不走人群,只借空間裂隙偷襲——絕非聖宮明面上的手段,是暗處第三方勢力蓄意截殺。這個判斷在李子辰腦中閃過的時間比箭矢飛行的時間還短。他眼底微光一沉,瞬間確認:自己的殺局,早已不止聖宮一家。
“卑鄙!”綠蘿驚呼,聲音從石階中段的位置朝前方傳來。
箭矢及體的剎那,夭夭指尖一道玉光閃過。那道玉光的形態跟她之前在聖蹟中展示過的古老印記形態不同,更薄、更短,邊緣的色澤也更淡,但它落點的精確度極高,精準地擊在箭矢側面偏後一寸的位置。她未動用源氣爆發,僅以古法紋路巧改彈道,手法從容,完全是俯瞰級修為。那道玉光的力道極巧,將其軌跡微微偏移了約莫半指的距離。箭矢的飛行方向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偏轉,從原本朝李子辰後心正中的角度偏向了左側肩胛外側。
李子辰的反應比在場大多數人預料的都快。他的身體在箭矢偏轉的同一瞬間向右側側轉了約半尺的距離,右手的天元筆在他側身的過程中從指尖翻轉狀態切換到了反手橫握狀態,筆尖朝左側肩胛外側的方向迎了上去。筆鋒在接觸到箭身的同一瞬間,暗金源氣在筆桿表面凝聚成了一層比平時更厚的覆蓋層。筆鋒掃過箭身,力道集中在箭桿中段偏後的位置,跟夭夭那道玉光形成了前後夾擊的配合。箭矢在兩道力量的夾擊下從正中間碎成了數段,碎片在脫離箭桿之後迅速被那層附著在箭身上的腐蝕氣息吞噬,化為幾縷暗灰色的煙氣,在空氣中緩慢消散。
趙盤面不改色,冷笑:“古源界中危機四伏,死傷難免,諸位不必大驚小怪。”他的聲音不大,但落在石階兩旁的巖壁上時反彈出極清晰的迴音。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掌教真人,視線落在光門方向,但那枚玉令的儲物扣在他袖口內側亮了一下,持續了約莫半息的時間,然後重新暗了下去。那點亮光,是他暗中傳訊收尾、抹去出手痕跡的暗號。
掌教真人面色鐵青,但知此刻不宜發作,沉聲道:“入界。”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沉,尾音收得極緊,說完之後沒有等任何人回應,率先朝光門方向邁出了一步。
兩宗弟子魚貫而入,光門閉合。光門閉合的瞬間,邊緣那些正在扭曲的空間裂縫從外向內收攏了約莫一尺的距離,然後整道光門在空氣中徹底消失,只在石階盡頭留下了一層正在緩慢消散的青灰色光暈。
古源界內,黃沙漫天,殘垣斷壁間透著上古的蒼涼。那些殘垣的形態跟外界常見的建築殘骸不同,斷面上帶著一層極薄的暗青色光澤,光澤的色調跟金池底那些古老紋路的外圍顏色接近,但更淡,像被風沙磨了很久之後留下的殘餘痕跡。空氣中源氣的濃度比外界更低,呼吸時帶入的源氣量大約是外界的四成左右,但那些源氣的純度比外界更高,邊緣帶著一層極淡的礦物氣息。
李子辰深吸一口氣,感受著空氣中稀薄的源氣,眼神銳利如鷹。他站在沙地表面的第一腳踩下去時,靴底接觸到的沙層比預想的更厚,下陷的深度約莫半寸,沙粒邊緣帶著一層極薄的暗青色光澤,跟那些殘垣斷面的光澤屬於同一體系。腳下黃沙深處,時不時有極淡的殺陣微光一閃而逝,整片大地處處藏煞。他的目光從沙地表面的那些暗青色沙粒上移開,朝前方掃視了一圈。視野中除了黃沙和殘垣之外,遠處還有幾道模糊的暗色輪廓,輪廓的高度不等,最高的幾道已經觸及了天幕的下緣,像幾根被截斷的舊柱。
武煌傀儡在前方停下,轉過身來。它的雙目嵌著兩枚暗色晶石,那層持續流動的暗紅光澤在它轉頭的過程中達到了峰值。它的金屬口腔張開,發出一聲刺耳的獰笑,聲線在古源界稀薄的空氣中傳播時被削掉了一部分響度,但內容仍然清晰:“李子辰,古源界內,沒有宗門規矩護你……你的命,我收定了。”它說完之後沒有等回應,轉身朝古源界深處走去,傀儡的金屬關節在沙地上留下一串間距均勻的腳印,腳印邊緣的沙粒被那層暗紅色的腐蝕氣息燙得微微發黑。
李子辰看著那串正在延伸的腳印,把天元筆重新插回腰間,掌心那道暗紅印記在武煌傀儡轉身的同一瞬間又跳了一下,比之前那次幅度更大。他把它壓了下去。夭夭走在他身後約半步的位置,那把白玉瓶還握在手中,瓶口的舊木塞沒有拔開,她的視線從武煌傀儡的背影上移開,落在古源界深處那些暗色輪廓的方向,停了一息。
綠蘿和甄虛從後面跟了上來,左丘青魚走在佇列側後方,步伐比之前在石階上時更謹慎,赤足落地時的力道比之前輕了約莫三成。蒼玄宗的佇列在沙地上鋪開,沿著武煌傀儡留下的腳印方向朝古源界深處持續移動,聖宮陣營的佇列從另一側同步推進,兩列隊伍在沙地表面留下了兩道間距持續縮窄的痕跡。風從古源界深處吹過來,帶著一層持續流動的細沙,打在臉上時像被極細的舊針輕輕刺了一下。
前方深處,數道隱於風沙中的殺機,已然緩緩鎖定眾人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