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源界內，黃沙漫天。風從深處持續吹來，將沙粒捲成一層又一層的細浪，打在殘垣斷壁上時發出持續的低頻摩擦聲。兩宗弟子在進入古源界之後按照約定各自散開，聖宮和蒼玄宗的佇列在沙地表面分成了數條正在交叉的路徑，像一盤被隨手撥亂的舊棋。綠蘿和甄虛在第一波交鋒中就被聖宮兩名天關境後期的修士纏住，對方的源氣屬性偏向土系，在沙地環境中比外界更難纏，綠蘿的冰晶層在沙面上鋪開的速度被持續壓制，甄虛的灰色骷髏每次吞噬對方攻擊後都會被沙粒中的腐蝕氣息反噬掉一部分轉化效率。左丘青魚被三名聖宮弟子圍在了一處殘垣後方，她的劍鞘鐵釦已經彈開，劍身在鞘口露出那一線暗光在風沙中持續閃爍，但對方三人配合緊密，輪換出手的間隔越來越短。
李子辰孤身前行。他在進入古源界之後沒有跟隨蒼玄宗的佇列朝集體方向移動，而是沿著一條偏離主路線的沙脊朝深處推進。沙脊的高度比兩側沙地高出約莫一丈，脊面上的沙粒比下方更粗更硬，踩上去時下陷的深度只有半寸。他在這條沙脊上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身後的沙丘忽然湧動了。
沙丘表面的沙層在某一瞬間從中間裂開，裂縫的寬度從髮絲粗細擴充套件到了人可以透過的寬度只用了不到兩息。裂縫內部的沙粒被從下方湧出的暗紅色源氣持續推向兩側，在裂縫邊緣形成了兩道正在持續加高的沙牆。武煌操控的傀儡從裂縫中暴起，速度比三個月前在聖蹟之外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快。它的五指成爪，指尖凝聚著一層暗紅色源氣，那層源氣在脫離指尖之後沒有消散，而是在空氣中凝成了五道持續旋轉的黑色鎖鏈，鎖鏈的形態在半空中持續延伸，從傀儡手掌到李子辰咽喉之間的距離被它們在一息之內走完了大半。
傀儡雖無血肉，卻借秘法承太初境殘力，速度力量皆碾壓天關境。它在暴起的同一瞬間已經完成了對李子辰所在位置的鎖定，鎖鏈的落點精確覆蓋了他正面和兩側的退路。一擊便將李子辰所在的山壁轟出深坑——他的腳掌在那道攻擊到達之前已經從沙脊表面側移了約莫兩尺的距離，鎖鏈落在他方才站立的沙脊面上，沙脊在那一擊之下從中間塌陷，塌陷的沙粒被鎖鏈上附著的暗紅源氣持續灼燒，邊緣泛著一層正在緩慢冷卻的暗色光澤。
煙塵中，暗金源氣沖霄。李子辰踏空而起，天元筆化百丈毫光橫掃，與鎖鏈硬撼。金鐵交鳴，火星四濺。他在半空中借力飄退，腳尖點在沙地表面時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短暫的淺痕。他在飄退的間隙中確認了鎖鏈的力道層級——比他在聖蹟之內面對的任何一名太初境修士的攻擊都更沉，邊緣帶著一層持續腐蝕的暗紅氣息，跟聖龍氣殘留的質感截然不同。武煌殘魂在傀儡頭顱內狂笑，聲線從傀儡的金屬口腔中持續傳出：“肉身沒了，這具‘鐵屍’照樣碾碎你！”
傀儡如鬼魅追擊。它的移動方式跟活人不同，沒有步態的起伏，身體貼著沙地表面滑行，速度比在沙地上奔跑的人更快，滑行時在沙面上留下的痕跡比腳印更淺更窄。鎖鏈交織成網，網眼從最初覆蓋約莫三丈見方的區域持續收縮，封死了他正面和兩側的退路。李子辰聖紋微閃，眉心那道古老紋路亮起的瞬間，他看到了傀儡胸口的源氣流轉節點——那道節點比周圍區域更亮，邊緣的暗紅光澤更濃。但傀儡無魂無竅，聖紋預判大打折扣，他看到的節點位置跟傀儡實際核心的位置之間存在著約莫半寸的偏移，那是殘魂附著在金屬軀殼上產生的時間差。他心念急轉，暗金源氣灌入雙腿，龍步施展，身如游魚穿梭鎖鏈縫隙，險之又險避過致命一擊。鎖鏈從他左側腰際掠過，在衣袍表面留下了一道正在冒煙的灼痕，邊緣的布料被腐蝕氣息燙得捲曲發黑。
遠處沙丘，趙盤隱於虛空。他的身形半沒在一道沙丘背面的陰影中，邊緣的輪廓被沙粒持續覆蓋了一部分，從正面看去只能辨認出一層極薄的暗色輪廓。他的目光落在李子辰和傀儡交戰的方向，陰冷如常：“鐵屍配鎖魂鏈，太初境以下無解，看你怎麼死。”他未離去，靜待李子辰力竭。那枚玉令在他袖口內側持續亮著，亮度比三個月前在聖蹟之外亮起的幾次更淡，但持續時間更長。
讓李子辰越戰越勇。他在連續避開了七輪鎖鏈攻擊之後開始將天元筆法的節奏從防守轉向反擊。天元筆法漸入化境，每一筆皆帶破甲之意。他選擇的目標集中在傀儡的關節連線處——鎖鏈在銜接點的金屬光澤比其餘部位更暗，那是秘法傳輸源氣的路徑節點。他在第五次反擊中成功將筆鋒切入傀儡右臂關節處的縫隙，筆尖在縫隙內旋轉了半圈，暗金源氣沿著旋轉的路徑在關節內部持續滲透。傀儡的右臂在那一擊之後出現了一次極短暫的停頓，鎖鏈從右臂延伸出的那兩道在停頓期間出現了輕微的軌跡偏移。他在第七次反擊中將筆鋒掃過了傀儡左膝外側的關節，筆鋒留下的劃痕深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傀儡雖悍，卻動作漸緩，右臂關節處的停頓頻率從每輪一次增加到了每輪兩次，左膝的移動速度比右腿慢了約莫半成。秘法維持亦需消耗，它在持續高強度攻擊和持續承受反擊的雙重壓力下，源氣輸出效率正在以微幅但穩定的速率下降。
“武煌，你也就這點本事了。”李子辰冷笑，筆鋒陡然加速，一道紫芒自筆尖迸發。那道紫芒的形態跟他之前使用過的玄芒術不同，筆尖在加速過程中完成了一次極短的蓄力，紫芒的尖端帶著一層持續震顫的暗金光澤，那是他從《聖源典》殘篇中參悟出的源氣壓縮路徑融入玄芒術之後產生的新變化，穿透力比之前厚了近三成。若非聖源殘紋加持源氣壓縮、精準破掉傀儡秘法迴圈，尋常化源境絕無可能撼動太初傀儡分毫。紫芒直刺傀儡胸口核心，那裡正是殘魂藏匿之處。
武煌駭然，傀儡急退，卻慢了半拍。紫芒貫胸而過，傀儡身軀劇震，黑煙自胸口傷口竄出，發出淒厲尖嘯。
“你敢傷我！”殘魂咆哮，傀儡轟然炸裂。恐怖衝擊波將方圓百丈沙海掀飛。李子辰早有防備，大龜甲紋護體，被氣浪掀飛數十丈，落地踉蹌，嘴角溢血。劇烈震盪之下，氣府深處蟄伏的毒根微微躁動一瞬，被他強行壓回沉寂。肩頭的吞吞在傀儡炸裂的衝擊波中猛地驚醒，小身子緊繃，金輝持續亮了約莫兩息才重新暗下去。它感知到周圍沙地中殘留的腐蝕氣息正在朝李子辰的方向緩慢匯聚，主動從他肩頭探出前爪，在那層腐蝕氣息接觸到衣袍邊緣之前將其驅散。他在落地之後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維持著半跪姿態，右手按在沙地上，暗金源氣沿著沙粒之間的縫隙向四周擴散了約莫一丈的距離，在那裡形成了一層極薄的感應層。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炸？正合我意。”
他袖中，一道銀色符籙早已捏在掌心——那是閉關三月，以聖紋之力煉製的“破魂符”，專克神魂。符籙脫手，化銀虹追入黑煙核心，精準擊中武煌殘魂。那道銀虹的飛行路徑在穿過黑煙外層時出現了約莫半寸的偏移，但它在接近殘魂核心的最後一段距離中重新校準了方向。慘叫聲中，黑煙急劇萎縮，武煌氣息暴跌。這一擊直接震碎武煌殘魂半數本源，再難聚形。黑煙的邊緣從原先覆蓋約莫數丈的形態收縮到了不足一丈的殘餘，殘魂的暗紅光澤從峰值回落到了接近三個月前在聖蹟之外初見時的薄弱狀態。
“趙盤，你的鐵屍，不過如此。”李子辰擦去嘴角血跡，望向虛空某處，聲音傳遍沙海。
遠處，趙盤面色鐵青，袖中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在沙丘背面的陰影中沒有移動，但袖口內側那枚玉令的光澤在他拳頭收緊的同一瞬間亮到了三個月來最亮的一次。那道光不是震怒，是向沙海深處的埋伏者下達合圍指令。沙脊後方約莫百丈處，夭夭站在一處殘垣的陰影中，手中白玉瓶的瓶口沒有拔開，但瓶身表面的銀輝比之前亮了一層。她在李子辰被氣浪掀飛的同一瞬間朝那個方向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沙地上那道正在消散的煙塵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但在沙海深處，另一道比他更沉、更冷的氣息正在持續靠近。那道氣息的源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它在沙地上留下的痕跡，正從三個方向同時朝李子辰所在的位置緩慢合攏。整片黃沙驟然無風，萬物噤聲，殺局已鎖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