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煌殘魂被破魂符重創，黑煙萎靡如風中殘燭。那道黑煙在沙地上方約莫半丈的高度持續翻卷，邊緣的暗紅色光澤比三個月前在聖蹟之外初見時薄了近半，邊緣的暗色區域持續擴大，明亮區域的面積在縮小。但它仍死死纏住李子辰不肯退散。黑煙的邊緣在他身體周圍約莫兩丈的範圍內持續移動，移動的路徑不再像之前那樣有明確的攻擊指向，而是變成了不規則的遊走，像一頭被重創的活物在確認自己最後的行動範圍。
趙盤站在沙丘背面的陰影中看到了那層黑煙邊緣的持續縮小。他的視線從那層正在萎縮的黑煙移到李子辰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動了。虛空在他面前裂開了一道口子。那道裂口的寬度比光門更窄，邊緣的裂縫更加密集，像一層被反覆揉皺又展開的舊紙。裂口內部的暗色虛空比古源界本身的黃沙天幕更深，邊緣的氣流狀態跟外部不同，流速更快、溫度更低。一隻遮天大手從裂口中探出，手指的粗細跟舊柱的截面相近，掌心的寬度覆蓋了李子辰頭頂約莫三丈的範圍。太初境巔峰的威壓如山傾瀉，沙地表面在那股威壓接觸到地面的同一瞬間從中間塌陷了一層，塌陷的沙粒被壓成了緊密的硬層，邊緣的沙粒持續朝外側翻湧。大手的落點直指李子辰天靈，這一擊，已完全不顧兩宗約定。
“趙盤！你敢！”
蒼玄宗方向，一道劍光斬來。那道劍光的形態跟三個月前在聖蹟之外斬斷灰袍老者刀光的青色劍光屬於同一體系，但更沉、更厚，邊緣的光澤更穩。太上長老出手攔截，他的身形從蒼玄宗佇列中升起，在升至約莫三丈高度時停住，右手衣袖在身前劃出一道完整的圓弧。那道劍光順著圓弧的軌跡朝虛空裂口的方向推進，在兩股太初之力對撞的同一瞬間，虛空震顫。震顫從對撞點向四周擴散，在沙地表面形成了一圈持續擴充套件的波紋，波紋經過的區域沙粒全部被壓平了一層。
但趙盤這一抓已至。李子辰避無可避，只能全力催動大龜甲紋與銀甲，硬扛這滅頂之災。大龜甲紋在他體表表面展開的同一瞬間，銀甲從胸腔向四肢末端持續收攏，在四肢末端形成了一層比平常更厚的覆蓋層。他在催動兩層防禦的同時把天元筆橫架在身前，筆桿表面那道純白色紋路在兩層防禦之間形成了一層持續流動的光膜。
千鈞一髮。
“嗡！”
一道古老光環自李子辰眉心炸開。那道光環的形態跟他之前使用過的聖紋不同，更厚、更亮，邊緣帶著一層持續震顫的金色光暈。它在脫離眉心之後沒有停留在原地，而是朝外側持續擴充套件了約莫一丈的範圍，在那隻遮天大手的掌心下方形成了一層正在成型的金色屏障。聖紋首次主動護主，化作金色屏障，竟將太初境的一爪生生擋住半息。半息的時長在平時幾乎無法察覺，但在這道攻擊中足以改變結果。他在那半息之內完成了身體重心的調整和天元筆落點的重新校準。屏障在那隻大手的掌心接觸到金色光層表面的同一瞬間開始碎裂，裂紋從接觸點向四面擴散，覆蓋了整面屏障，然後屏障碎裂成無數金色光點持續散落在沙地表面。雖屏障瞬間破碎，卻為他爭取了喘息之機。天元筆橫掃，借力暴退。筆鋒在那隻大手的掌緣外側掃過，筆尖的紫芒在那層覆蓋著太初威壓的皮膚表面留下了一道極淺的劃痕。他在借力暴退的過程中連續退了數步才穩住身形，落地時嘴角溢血，銀甲佈滿裂痕。銀甲的裂痕從胸腔正中向外擴散，覆蓋了大部分表面，裂紋邊緣的銀白色光澤正在緩慢消退。此番強行透支聖紋本源，他眉心紋路暗淡幾分，短期內難以再自主啟用。神魂深處傳來一絲極細微的刺痛，潛藏已久的詛咒之力被太初威壓震得微微甦醒，轉瞬又隱沒沉寂。
趙盤冷笑：“垂死掙扎。”正欲再出手，卻被太上長老死死纏住。太上長老的青色劍光在他第二次抬手之前重新壓了上去，劍光與趙盤的太初源氣在虛空裂口前方持續對撞，對撞的力道比第一次更密。太上長老怒喝：“古源界內，太初不得插手，聖宮是要撕毀千年盟約嗎？！”他的聲音穿透沙塵傳到趙盤的方向時已經削掉了部分響度，但內容仍然清晰可辨。
遠處沙丘，聖宮另一位太初長老正欲偷襲，卻被夭夭指尖彈出的一道玉光擊碎袖袍，悶哼後退。那道玉光的形態跟她之前在光門前擊偏箭矢時一致，但更薄、更短，落點更精確。它擊碎了那位長老袖袍外側的源氣防護層，在袖口表面留下了一道正在冒煙的灼痕。她鳳目含霜，手中玉瓶已握緊，瓶身表面的銀輝比之前亮了不止一層，瓶口那枚舊木塞的邊緣在持續發亮。
李子辰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他看向萎靡的武煌殘魂，眼中殺意沸騰：“武煌，你的靠山救不了你。”他一步踏出，暗金源氣化巨蟒咆哮，六品之威首次全力爆發。玄蟒的形態在他體表上方約莫一丈的高度持續凝聚，從模糊到清晰再到凝實，鱗片表面的暗金光澤在凝聚過程中持續增強，邊緣的光紋覆蓋了鱗片表面約七成的面積。聖紋鎖魂，天元筆如電，直取殘魂核心。那道紫芒的落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精確，穿透了黑煙外層的殘餘防護，在黑煙核心處從中間貫穿而過。武煌殘魂發出最後一聲淒厲尖嘯，尖嘯的時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短，尾音在空氣中消散的速度比之前更快。被筆鋒貫穿，徹底崩散。
武煌，死。
趙盤見狀，目眥欲裂，卻礙於太上長老與夭夭，無法再下殺手。他的右手在虛空中停了一瞬，指節收攏了一次又鬆開了一次。他陰冷地掃了李子辰一眼，留下一句“小子，你最好別出古源界”，便帶著聖宮眾人憤然離去。
趙盤退去的方向沙地上留下了一道比來時更深的腳印痕跡，他在走到沙脊盡頭時腳步停了一瞬，沒有回頭，但垂在身側的右手在袖口內側那枚玉令表面按了一下。那枚玉令的光澤在按壓中重新亮起，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高，持續的時間也更長。沙海深處，數道之前沒有出現過的氣息正在從不同方向朝古源界出口的位置緩慢靠攏。
李子辰站在黃沙中，身形略顯搖晃。這一戰，他底牌盡出，傷勢不輕。銀甲的裂痕還在持續延伸，氣府內部那道被壓下去的毒根在方才太初一擊的衝擊下又微微浮動了一次，他再次將其壓了下去。肩頭的吞吞在金輝持續亮了約莫三息之後重新暗了下去，小身子貼在他頸側，呼吸頻率比之前更淺。它在方才那道太初一擊的衝擊中硬承了一部分餘波，此刻正以殘餘的聖蹟本源緩緩修復自身損耗。但武煌，終於徹底死了。
遠處，綠蘿、甄虛等人已解決對手，匆匆趕來。綠蘿在他身側約莫三步的位置停下，目光從他身上的銀甲裂痕掃到嘴角的血跡，鬆了口氣。甄虛站在她身後約兩步的位置，灰白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他的視線越過李子辰的肩，落在遠處聖宮退去的方向，停了一息。
“走吧，”李子辰收筆，聲音沙啞，“該回去了。”
他邁步朝蒼玄宗佇列的方向走去。夭夭站在殘垣陰影中的位置沒有移動，但她的視線一直跟著他的方向。她手中的玉瓶瓶口仍然塞著那枚舊木塞，瓶身表面的銀輝在她注視他的過程中持續亮著，邊緣的光澤覆蓋了瓶身約莫三成的面積。他走過她身側時沒有停下，她在他走出約莫兩步之後跟了上來，跟之前一樣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蒼玄宗的佇列在沙地上重新合攏，沿著來時的沙脊方向朝古源界出口持續移動。風從古源界深處吹過來，比來時更涼，打在臉上時那層細沙的觸感比之前更密。他走在佇列最前方偏右的位置，夭夭在他身後半步，綠蘿和甄虛走在側後方，左丘青魚走在佇列末尾，收劍歸鞘，赤足碾過沙塵，眸中冷光未散，始終戒備四周暗藏殺機。整條佇列的步伐比來時更慢，間距比來時更緊。但沙脊盡頭之外，古源界出口的光門方向，數道與趙盤同源的氣息正在光門兩側的沙丘背面持續聚集，數量比來時多了一倍。不是歸途，是埋伏合圍。聖宮早已在出口布下死局，只待他們踏出門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