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源界出口處,光門大敞。
那道懸浮在半空的光門與來時相比沒有變化,邊緣的青色光澤依舊穩定,門內透出的光線仍然模糊不清,像一層被反覆攪動過的舊水。但門外的石階上多了些東西——兩宗弟子進入時留下的腳印已經被風沙磨去了大半,只剩下石階邊緣幾處較深的凹痕裡還殘留著幾粒暗青色的沙粒。蒼玄宗一方的弟子陸陸續續從光門中走出來,衣袍上大多帶著不同程度的破損,有人左臂纏著簡易的繃帶,有人額角貼著止血的符紙,但沒有人低頭。
綠蘿走在佇列靠前的位置,她的符袋口半開著,袋內符紙的餘量比出發時少了約莫三成,但她步伐穩定,目光在佇列前後掃了兩遍,確認所有人都出來了才收回視線。甄虛走在她身後約兩步的位置,灰白眼眸半闔,灰色骷髏的輪廓在他肩側浮了一層極淡的影子,骷髏表面的暗色紋路比出發時淡了幾分,顯然在那場混戰中消耗了不少轉化效率。左丘青魚走在佇列中段偏後的位置,赤足踩在石階表面的灰白巖質上,劍鞘橫背在身後,鐵釦已經重新扣緊,劍身在鞘中安靜地待著。她一路默然隨行,劍身微鳴不止,劍心感知到遠方湧動的層層殺機,戒備從未鬆懈半分。
李子辰走在佇列最前方偏右的位置。他的衣袍在古源界內被鎖鏈灼穿的裂口已經被他朝內摺好,銀甲的裂痕被衣袍遮住了大半,只從領口和袖口邊緣隱約露出一線正在緩慢修復的銀白色光澤。他的步伐跟出發時一樣穩定,節奏沒有變化,但每一步落地時靴底與石階表面接觸的力道比來時輕了約莫兩成。夭夭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中白玉瓶的瓶口仍然塞著那枚舊木塞,瓶身表面的銀輝在她走出光門之後重新恢復到了平常的暗態。肩頭的吞吞蜷成毛茸茸的一團,金輝收斂,呼吸頻率比出發時更淺,偶爾在李子辰邁步的間隙中微微調整一下身體的貼合位置。
蒼玄宗一方,弟子們雖帶傷,卻個個昂首挺胸。此戰,李子辰斬武煌殘魂,綠蘿、甄虛等人亦擊敗各自對手,聖宮驕子折損大半,顏面掃地。掌教真人與太上長老面上雖不顯,眼底卻藏著欣慰。掌教真人在石階頂端站定,目光從佇列前方掃到後方,在李子辰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太上長老站在他身側偏後的位置,右手衣袖邊緣還殘留著方才在古源界內出手攔截趙盤時留下的青色劍意餘韻。
反觀聖宮陣營,趙盤面沉如水。他站在聖宮佇列最前方,身後數名太初境長老的衣袍同樣帶著不同程度的損傷,佇列中的弟子比來時少了將近一半。武煌殘魂被滅,意味著聖宮失去了一張極重要的底牌,更讓他在聖宮內部的地位岌岌可危。他臨走前,深深看了李子辰一眼,那目光如淬毒的刀,令人不寒而慄。他轉身朝聖宮方向走去時,腳步在石階上停了一瞬,沒有回頭,但袖口內側那枚玉令在他腳步停住的同一瞬間持續亮著,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持續了約莫三息才暗下去。
回宗路上,氣氛微妙。蒼玄宗一行人沿原路返回,太上長老沒有再用源氣雲霧裹挾眾人,而是讓所有人自行御空飛行。佇列在雲層中鋪開成一條拉長的散線,間距不均勻,但方向一致。各峰首座在佇列中的位置各不相同,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視線偶爾交叉又迅速移開。天璣峰首座走在佇列中段偏左的位置,他的視線從李子辰的方向經過,沒有停留,落在更遠處的雲層邊緣,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七峰之中,唯有那位全程沉默的首座自始至終未發一語、未露一絲氣機,飛行途中獨踞遠空,無人知曉其所思所謀,是七峰博弈裡最深的一道暗棋。
蒼玄宗內部,各峰首座對李子辰的態度在歸途持續中變得更加分化。有人視他為宗門未來的希望,欲傾力培養,佇列中段偏右的兩位首座在飛行途中低聲交談了數次,每次交談時視線都朝李子辰的方向偏過一兩次。也有人忌憚聖宮的報復會牽連宗門,主張將他“交出去”以平息事端,佇列後方偏左的一位首座在飛行中始終沒有朝李子辰的方向看過一眼,他的飛行高度比其他人更高,邊緣的源氣層比其他人更薄更沉。
洞府中,李子辰盤膝療傷。他回到蒼玄宗之後沒有去主峰議事堂,而是直接回到了後山那座閉關了三個月的隱秘洞府。洞府石門在他進入之後重新關閉,門縫邊緣的暗青色光澤緩緩亮起又暗下。他盤坐在蒲團上,閉眼內視。氣府內部那顆玄蟒的輪廓正在以比平時更慢的速度運轉,暗金源氣的流轉速度大約是靜養狀態下的七成,玄蟒輪廓的邊緣光澤比出發前淡了一層,但形態完整,沒有出現新的裂紋。靜養片刻,氣府蟄伏的毒根仍有微弱躁動,神魂深處的詛咒餘痛未消。眉心聖紋依舊黯淡,此番透支的本源,短時間內絕無法再度啟用護主之力。銀甲的裂痕從胸腔正中向外擴散,覆蓋了大部分表面,裂紋邊緣的銀白色光澤正在以極緩慢的速度彌合,按照這個速度,完全修復至少需要一個月。
夭夭坐在窗邊,指尖輕敲玉瓶。她的視線從窗外遠山的方向收回來,落在李子辰閉目療傷的背影上,停了一息,忽然開口:“趙盤不會罷休。”
李子辰睜眼,嘴角微揚:“我知道。聖宮丟了武煌,又丟了面子,不報復才奇怪。”
“不是面子的問題。”夭夭搖頭,鳳目中閃過一絲罕見的凝重,“武煌肉身雖毀,但他體內那道聖龍氣,有一部分,在死前被趙盤以秘法截走了。”
李子辰瞳孔驟縮。
“那部分,大概三成。”夭夭淡淡道,“加上武煌殘魂中本就殘留的一縷,趙盤手裡的聖龍氣,比你想的要多。”
話音落下,李子辰掌心暗紅血印驟然一燙,寒意順著指縫漫遍小臂。它在本能預警,趙盤身上已沾染同源真龍氣運,是他命數里新的死劫。他沉默片刻,緩緩道:“所以,他還有翻盤的可能?”
“不止。”夭夭望向窗外遠山,“聖宮背後,站著整個東玄大陸的勢力。武煌死了,他們會再推一個人出來,而且,會比武煌更強。”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補充,但手指在玉瓶表面停住了,指尖的力道比之前輕了半成。
李子辰深吸一口氣,暗金源氣在體內緩緩流轉,傷勢在六品源氣的滋養下正快速癒合。他感知著氣府內部那層聖龍氣威壓的持續彌散,感知著掌心那道暗紅印記的跳動,感知著眉心聖紋暗淡後的殘餘溫度。他忽然笑了:“那就來吧。反正從養氣境開始,不就是這樣過來的嗎?”
夭夭瞥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倒是有點瘋狗的韌勁。”
“……謝謝誇獎。”
與此同時,聖宮深處,一座暗殿內。
那座暗殿的位置在聖宮主殿下方約莫百丈的深度,四周沒有窗戶,沒有光源,唯一的照明來自殿頂懸浮的那道模糊光影。光影的形態跟武煌殘魂在聖蹟之外逃遁時的狀態不同,更薄、更散,邊緣的輪廓模糊不清,但氣息古老而恐怖,彷彿來自蒼茫之巔。趙盤跪伏於地,額頭貼在冰冷的殿磚表面,面前就是那道光影。
“武煌死了,聖龍氣被截回三成。”趙盤低聲道,“但那李子辰……”
光影中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那道聲音的質感跟趙盤平時接觸過的任何一位聖宮長老都不同,更沉、更慢,每個字之間的間隙更長,像一口被壓在地底太久的舊鐘正在從裂縫中滲出餘音:“三成聖龍氣,足夠再養一條‘龍’。至於李子辰……”
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冷意:“蒼玄宗護得住他一時,護不住一世。待‘那個人’出關,便是他死期。”
那道蒼老聲音落盡,整座暗殿死寂如墓,壓抑的古老威壓沉落地底,彷彿在為一場驚天出世默默蓄勢。趙盤眼中閃過狂喜。他抬頭時額頭在殿磚上留下了一道短暫的壓痕,那道壓痕在殿頂光影持續亮起的同一瞬間緩慢消退:“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他起身退出暗殿,殿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暗殿內部恢復了先前的沉寂,只有那道模糊光影在殿頂懸浮著,邊緣的暗色區域緩慢收縮,明亮區域的面積在持續擴大。光影中那道蒼老的聲音沒有再響起,但整個暗殿內的空氣狀態在趙盤離開之後出現了一次極短暫的波動,波動的源頭在光影正下方約莫一丈的位置,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裂口正在從地面向上延伸,裂口內部的暗色比殿內任何一處都更深。地底細裂緩緩延展,一股超越武煌、碾壓趙盤的恐怖氣息,正順著裂隙,一點點滲透現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