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玄宗,後山洞府。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蒼玄宗後山區域本就少有人至,入夜之後整片山體被一層極薄的灰白色霧氣籠罩,霧氣從山腰向山腳緩慢蔓延,經過竹林時竹葉邊緣凝出一層細密的水珠,經過鬆林時松針尖端掛著零星的露水。洞府內部的石壁上覆著一層持續流動的暗青色光澤,光澤的亮度比白天低了約莫三成,邊緣的光暈在石壁表面緩慢遊走,偶爾在洞頂的交匯點重新凝聚又散開。
李子辰盤坐於石床上,周身暗金源氣如繭包裹。那層暗金源氣從他體表向外擴散了約莫兩尺的距離,在石床表面形成了一個持續旋轉的氣層,氣層的邊緣每隔約莫五息釋放一次微幅的脈動。六品通天玄蟒在氣府中緩緩游弋,每一次吐納都引動天地間稀薄的源氣匯入體內。那些匯入的源氣從洞府石壁表面的暗青色光澤中滲出,沿著石壁向石床方向流動,在接觸到他體表那層暗金源氣之後被持續吸納。傷勢已愈七八,銀甲的裂痕從胸腔正中向外擴散的區域已經收窄到了最初的六成,裂紋邊緣的銀白色光澤在持續彌合,按照當前速度大約還需要二十天左右才能完全修復。但神魂的疲憊卻非一日可消。連番死戰,聖紋與怨龍毒的衝突時有反覆,需他時刻以混沌神磨鎮壓。那道神魔的輪廓在他神魂深處持續旋轉著,轉速不快,但穩定。聖紋暗淡之後的殘餘溫度在眉心跳動,每一次跳動都牽動神魔的轉速微微加快一瞬,然後又回落。
忽然,眉心聖紋微燙。
那道燙意來的毫無徵兆,比之前在洞府中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更短、更急,像一枚被壓在深土裡的舊釘在被人從下方頂了一下。李子辰猛然睜眼,暗金源氣瞬間覆蓋全身,天元筆已握在手中。他的身體在睜眼的同一瞬間從盤坐狀態切換到了半跪姿態,重心壓在了左腳膝蓋上,右腳前掌著地,做好了向任何方向彈射的準備。
幾乎同一瞬間——
“轟!”
洞府頂部的岩石轟然炸裂。碎石從洞頂向四面飛散,最大的幾塊砸在石床邊緣和洞壁上,石壁表面的暗青色光澤在碎石撞擊下出現了持續約莫半息的劇烈閃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透碎石,直刺他眉心。那黑影速度快到極致,周身裹著一層詭異的紫色火焰,火焰中隱隱有龍影翻騰。氣息竟赫然是太初境初期。那道紫火的溫度比他在古源界內面對過的任何一次攻擊都更高,火焰邊緣的紫色光暈在空氣中持續扭曲,將洞府內部的暗青色光澤逼退到了更遠的區域。
肩頭的吞吞在洞頂炸裂的同一瞬間驚醒,小身子從蜷縮狀態彈起,金輝在夜空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它感知到那道紫火中畸形龍影的氣息,渾身絨毛持續豎著,沒有重新趴回去,而是蹲在他肩頭,獸瞳死死盯著黑影退去的方向。
但李子辰注意到,那龍影有些畸形。那道龍影的形態跟他氣府內部玄蟒的形態存在明顯的差異,龍身比正常比例短了約莫兩成,龍首和龍尾之間的銜接處有一層正在持續顫動的接縫,彷彿是被強行拼湊出來的。與真正的聖龍氣威壓截然不同。這般強行拼湊龍氣造境,看似踏入太初,實則道基殘缺,終生無法圓滿,每一次出手都在折損自身壽元。
“聖宮的人?”李子辰身形暴退,天元筆橫掃。雪白毫芒與紫火碰撞,炸出刺目光芒。那道紫火在被毫芒擊中的同一瞬間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內部的暗色區域比外部更深,但紫火的恢復速度比正常源氣快了一拍,裂開的縫隙在約莫半息之後重新合攏。黑影不語,一擊落空便借勢翻騰,身體在空中翻轉了約莫半圈,落腳點在洞府石壁表面,雙腳在石壁上借力一蹬,第二擊已至。掌心中紫火凝為龍形,咆哮撲下,溫度之高,連洞府內的空氣都被灼燒得扭曲。那道紫火龍形的落點覆蓋了他正面和右側的退路。
李子辰大龜甲紋瞬間展開。龜甲光盾硬扛紫火龍,被震得倒退三步,嘴角溢位一絲鮮血。同源龍氣殺機入體一瞬,氣府毒根微癢,神魂詛咒泛起極細的刺痛,雙重隱患同時被撬動。他在倒退的過程中感知到了那道紫火龍的力道分佈——正面壓力最重,兩側壓力遞減,但遞減的幅度不均勻,右側的壓力比左側小了約莫兩成。那道畸形龍影在攻擊過程中暴露出的根基虛浮在力道分佈上留下了明確的痕跡。他眼神冰冷,聖紋開啟。眉心那道暗淡的紋路在開啟的同一瞬間亮了一下,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弱,持續的時間也只有半息,但已經足夠。對方破綻在眼中一覽無餘。這人雖是太初境,但根基虛浮,源氣駁雜,顯然是靠某種秘法強行拔高的。那道紫火中的畸形龍影就是證據,那道龍影的接縫處在聖紋視野中呈現出一種跟周圍區域不同的色差,邊緣的暗色區域比周圍更寬。
掌心的暗紅印記在那道畸形龍影出現之後持續發燙,燙意從掌心向指縫間擴散,比之前在古源界內感知到趙盤玉令亮起時更烈。那層燙意不是在預警危險,是在確認——那道被強行拼湊的龍影中,確實含有從武煌體內截走的聖龍氣殘片。
“趙盤截走的三成聖龍氣,就給了你這種貨色?”李子辰冷笑,天元筆鋒一轉,紫芒乍現,直取對方咽喉。那道紫芒的形態跟他在古源界內使用過的紫芒一致,但更薄、更短,邊緣的暗金光澤比之前淡了一層。穿透力雖然有所下降,但落點精度沒有變化。
黑影似乎沒料到他一眼看穿底細。它的身體在紫芒接近之前的約莫半息內做出了反應,以紫火護住要害,卻慢了半拍。筆鋒擦過肩頭,紫火散了大半。那道紫火在被筆鋒擦過的區域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寬約兩指的縫隙,縫隙內部的暗色區域暴露了約莫半息才被殘餘的紫火重新覆蓋。他悶哼一聲,身形向後急退,竟不戀戰,轉身便要遁入夜色。退後的路徑選擇了洞府石壁的那處裂口,裂口邊緣的碎石還在持續剝落,通道的寬度足夠一個人側身透過。
“想走?”
一道玉光自窗外射入,精準地擊中黑影退路,將其逼回。那道玉光的形態跟夭夭之前在古源界內擊碎聖宮長老袖袍時一致,更薄、更短,落點精確地封住了黑影退向裂口的方向。夭夭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玉瓶在手,面無表情。她身上的白衣在夜風中持續浮動,衣袍邊緣的暗紋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但她手中玉瓶表面的銀輝比白天亮了一層,瓶口那枚舊木塞的邊緣在持續發亮。
黑影見勢不妙,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精血與紫火交融,化作一道血色火牆,擋住追擊。火牆的寬度覆蓋了整個洞府入口,高度從地面延伸到了洞頂,邊緣的紫色火焰和血色精血在持續交融,發出一種低沉的嗡鳴。待火牆散去,黑影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縷紫火餘燼,在空氣中扭曲消散。那縷餘燼在消散之前持續了約莫三息,邊緣的紫色光暈從亮態向暗態過渡,最終化為一層極薄的暗色粉末,落在洞府入口的地面上。
李子辰收筆,眉頭緊鎖。那紫火中的畸形龍影,他絕不會認錯——那是聖龍氣的氣息,卻帶著一種被強行抽取、拼湊的扭曲感。那道龍影的接縫處給他的感覺跟他在聖蹟之內觸碰過的完整聖紋完全不同,像一層被剪碎又重新粘合的舊紙,邊緣的毛糙無法被徹底抹平。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暗紅印記,那道印記在黑影逃遁之後重新恢復了平靜,但邊緣的溫度比之前高了一些。
“趙盤果然用那三成聖龍氣,造了一個‘替代品’。”夭夭走進洞府,掃了一眼地上的紫火餘燼,“根基不穩,太初境也是勉強維持,撐不過三個月。”她的視線從地面那層暗色粉末移開,落在李子辰嘴角那道血跡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此人是聖宮專為襲殺你培養的秘死士,借殘缺龍氣速成戰力,唯一使命就是不計代價斬除你。
李子辰沉默片刻,眼中殺意漸濃:“那就趁他還沒站穩,殺了他。”
“沒那麼簡單。”夭夭搖頭,“那人背後,有聖宮一位閉關多年的太上長老坐鎮,就是趙盤口中的‘那個人’。此人修為深不可測,據說已半隻腳踏入‘神府境’,若他出關,整個蒼玄宗都未必擋得住。”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補充,但手指在玉瓶表面停住了,指尖的力道比之前輕了半成。此等秘法禁忌,她早已洞悉,只是時機未到,從前未曾多言。
李子辰深吸一口氣,暗金源氣在體內緩緩平復。他凝神靜氣,催動神魂深處的混沌神魔緩緩轉動,將躁動的毒根與詛咒餘痛再度死死鎮壓歸寂。他感知著眉心聖紋暗淡後的殘餘溫度,感知著氣府內部毒根蟄伏的持續微動,感知著掌心暗紅印記正在緩慢消退的餘溫。他看向夭夭,忽然問:“那人的名字,你知道嗎?”
夭夭沉默了一瞬,才輕聲道:“聖宮,陸玄音。一個……瘋子。”此人修行不擇手段,嗜殺成性,是以宗門內外,皆稱其瘋道。她說完這個名字之後偏過頭,視線落在窗外遠山的方向,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她的手指在玉瓶表面鬆開了一次又重新按回去,力道沒有變化,但節奏比之前慢了半拍。
洞府外的竹林深處,綠蘿的符袋口在她感知到那道紫火氣息的同一瞬間持續亮了一瞬。甄虛的灰色骷髏在她身後浮起了一層極薄的輪廓,暗色紋路在夜色中微微發亮。左丘青魚站在竹林邊緣,劍鞘鐵釦已經彈開,劍身在鞘口露出那一線暗光在夜風中持續顫動,手指扣在劍柄上,沒有鬆開。
窗外,夜風嗚咽,彷彿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而在聖宮方向,那道地底細裂在暗殿深處又向外延伸了一寸,裂口內部的暗色區域比之前更寬,邊緣的古老威壓正在從裂隙中持續滲透。裂隙蔓延不止,那屬於半步神府的瘋道威壓日漸清晰,一場足以顛覆兩宗格局的滅頂危機,已然倒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