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玄宗山門,晨鐘未響,天地先暗。
不是烏雲蔽日,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彷彿整片蒼穹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住了脈搏,源氣凝滯,萬物屏息。蒼玄宗山門前的石階表面那層被磨了多年的灰白色巖質在這股壓迫下出現了持續約莫數息的細微震顫,石階兩側的竹林從竹葉到竹根整體向同一個方向偏斜了半寸,松林中的松針在無風狀態下持續脫落,落在地面上時堆成了一圈不規則的圖案。護宗大陣的邊緣在震顫出現後自主亮起了一層極薄的七色光暈,光暈從七峰方向持續匯聚,在山門上空形成了一個覆蓋整座山體的光幕。
所有弟子、長老,乃至閉關多年的太上長老,都在同一瞬間睜開了眼睛。主峰議事堂的銅鈴在震顫出現的同一瞬間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值守弟子抬頭看了一眼鈴面,手中的筆停住了。天璣峰首座在後堂的石桌前放下了正在翻閱的文書,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天樞峰首座站在窗前,視線落在天際那道正在凝聚的暗色輪廓上,沒有移開。七峰之首,那名始終沉默無息的暗樁首座亦現身遠空,周身無半點源氣外洩,無人知曉其立場,卻在神府威壓降臨的第一時間悄然鎖死七峰陣眼,默默穩住宗門根基,是全場最深的蟄伏暗棋。
神府境的威壓,如海嘯般自天際席捲而來,無可阻擋。那股威壓跟太初境的源氣釋放完全不同,它不衝擊肉身,直接覆蓋在天地法則之上,讓整片山體範圍內的源氣流動速度在威壓抵達的同一瞬間降到了正常狀態的三成。有弟子在居所中打翻水杯,杯中的水在落地之前懸停了一瞬,然後重新落下,濺在地面上時已經結了一層極薄的冰。
蒼玄宗護宗大陣自主啟用。七峰源氣共鳴,化作七色光幕籠罩山門。光幕的七種顏色分別對應七峰各自源氣特質的色調,從深青到暗紅再到灰白和墨黑,每一層光幕的邊緣都持續流動著對應峰屬的源氣紋路。掌教真人踏空而起,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各峰首座盡出,懸立於大陣邊緣,望向天際那道緩緩降臨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
一襲玄色長裙,髮髻高挽,容顏竟如少女般明豔。她的面部輪廓沒有因為歲月留下任何明顯的痕跡,皮膚表面的光澤比大部分年輕女修更均勻,但那雙眼睛裡沉澱的東西跟她的面容形成了持續的錯位感。那是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彷彿看一眼就會被凍結神魂。她懸於蒼玄宗大陣之外,周身並無太初境那般狂暴的源氣波動,卻有一種更恐怖的東西——天地與她呼吸同頻,法則隨她意念流轉。她每一次呼吸的間隔跟周圍空氣的脈動保持著穩定的同步,偶爾她腳下的雲層會隨她呼吸的節奏輕微起伏,起伏的幅度比她主動控制時更小,但更自然。
神府境——已能初步觸及天地法則的領域。
“陸玄音。”掌教真人聲音乾澀,這三個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在說出這個名字時右手在袖中持續收緊,指節抵住了掌心。各峰首座在聽到這個名字之後的反應各不相同——灰袍首座的身體向後靠了半步,女首座的目光從陸玄音身上移開了一瞬又收回來,天璣峰首座站在石座旁邊的位置沒有移動,但他的視線從陸玄音的方向移到了掌教真人身上,停了約莫半息。
玄裙女子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蒼玄宗掌教,別來無恙。本座今日來,不為開戰,只為一事——交出李子辰。”聲音不大,卻如寒冰利刃,刺入每個蒼玄宗弟子的耳中。她在說這句話時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但大陣外圍那層七色光幕的邊緣在她說出“李子辰”三個字的同一瞬間出現了持續約莫一息的波動,邊緣的光暈從穩定狀態向震顫狀態過渡了一線。
大陣內,李子辰站在弟子居所的庭院中,仰頭望天。他看不到陸玄音的面容,卻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毒蛇鎖定獵物,精準、冰冷、毫無溫度。那道目光的落點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在其他任何位置都更長,從眉心到胸口再到掌心,走了一圈之後重新收回,像一個人在確認一件物品是否與記載中一致。肩頭的吞吞在神府威壓覆蓋庭院的同一瞬間從沉睡中驚醒,小身子緊貼他頸側,金輝在威壓中持續亮了約莫三息又暗下去。它感知到天際那道威壓的層級跟之前面對過的任何敵人都不同,渾身絨毛持續豎著,沒有重新趴回去。
恐怖法則威壓貫體而入,李子辰氣府蟄伏的毒根瘋狂躁動,神魂詛咒刺骨發作,眉心暗淡的聖紋傳來陣陣撕裂般的鈍痛,三重隱患齊齊被神府之力撬動,壓得他氣血翻湧不止。夭夭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玉瓶中的酒液無風自動,泛起細微的漣漪,酒面那層銀白色光澤在漣漪中持續晃動。“她來了。”她輕聲道,語氣中罕見地帶了一絲忌憚。她在說出這兩個字時手指在玉瓶表面收緊了一瞬,力道比平時大了約莫兩成。身側的夭夭眸光微沉,袖中指尖隱隱凝起古法玉光,已然做好越級硬抗神府法則的準備,最終忌憚後山異動與對方底蘊,強行壓下出手的念頭。
“半步神府境。”李子辰感受著那股幾乎令他窒息的威壓,暗金源氣在體內瘋狂運轉,試圖抵抗。氣府內部那顆玄蟒的輪廓在威壓抵達的同一瞬間從游弋狀態轉向盤踞狀態,暗金源氣的流轉速度被壓到了正常狀態下的五成,但還沒有完全停滯。他掌心的暗紅印記在那道威壓覆蓋的同一瞬間持續發燙,燙意從掌心向指縫間擴散,持續了約莫三息才消退。“為了我,值得她親自出關?”
“不是為你。”夭夭搖頭,鳳目緊盯著天際那道身影,“是為了你體內的聖龍氣,還有……你從金池底得到的那道聖紋。”她在說出“聖紋”兩個字時目光從他眉心移開,落在天際那道玄色輪廓上,停了一息。
李子辰瞳孔微縮。
“那道聖紋,是當年隕落聖者留下的。陸玄音想用它來補全自己的神府,衝擊真正的神府境巔峰。”夭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你若被她抓去,抽魂煉紋,必死無疑。”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偏過頭,視線落在庭院外側那片竹林的方向。
庭院外側竹林深處,綠蘿的符袋口在她感知到神府威壓的同一瞬間持續亮著,袋內符紙的餘量在她手指探入時已經清點了一遍。甄虛的灰色骷髏在她身後浮起了一層比昨夜更厚的輪廓,暗色紋路在威壓中持續發亮。左丘青魚站在竹林邊緣,劍鞘鐵釦彈開,劍身在鞘口露出那一線暗光比昨夜更長,手指扣在劍柄上,沒有鬆開。三人沒有進入庭院,但他們的站位在威壓覆蓋的同一瞬間從各自分散的位置收攏到了同一方向。
大陣外,陸玄音等了片刻,見無人回應,笑容漸冷:“蒼玄宗,本座給你三息。三息之後,若不見人,今日便踏平你七峰。”
“一。”
“二。”
掌教真人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三。”
陸玄音抬手,天地源氣驟然沸騰。那道遮天蔽日的玄色掌印在蒼玄宗大陣上空緩緩凝聚,掌印的寬度覆蓋了整座大陣的上空,邊緣的暗色區域正在從外向內持續收縮。掌印之中,隱約有龍影翻騰,那畸形的龍影,與李子辰昨夜所見如出一轍。那道畸形龍影的接縫處在掌印中比在暗殺者身上時更寬,邊緣的暗色區域更濃,它在凝聚過程中持續顫動,像一層被反覆撕開又重新粘合的舊紙。
“住手!”
一道蒼老的聲音自蒼玄宗深處響起。太上長老沖天而起,周身劍意沖霄,硬生生在陸玄音的掌印下撐起一道劍幕。那道劍幕的形態跟他在古源界內攔截趙盤時使用過的劍光屬於同一體系,但更厚、更寬,邊緣的青色光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劍幕從山門上空向兩側擴充套件,覆蓋了整座大陣的正面區域,邊緣的劍意紋路在持續流動中形成了穩定的防護層。
“陸玄音,你真當我蒼玄宗無人?!”
兩股恐怖的力量對撞,虛空震顫,大陣嗡鳴。對撞點周圍的空氣在接觸的同一瞬間被壓縮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深色氣層,氣層邊緣的折光角度跟周圍空間存在明顯的差異。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太上長老的劍幕在緩緩龜裂,裂紋從對撞點向四面擴散,覆蓋了劍幕表面約莫三成的面積。神府境與太初境之間的鴻溝,不是人數能彌補的。強行硬扛神府一掌餘威,太上長老袖口震顫,喉間一絲腥甜壓落腹中,體表劍意光澤暗淡數分,已然受了不輕的法則反噬內傷。
陸玄音輕笑一聲,掌印又凝實了三分:“老東西,你攔不住我。”她說話時指尖在袖中微動了一下,掌印邊緣的暗色區域在那一瞬間從外向內收縮了約莫半成的幅度。
——那剎的碎破將即幕劍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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