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找到陳宏的時候,這位外門大師兄正在演武場最偏僻的角落裡練劍。
不是他平時用的那柄闊劍。那柄闊劍林況生見過,刃寬四指,脊厚一寸,掄起來像一塊門板,走的是大開大合的路子。但今天陳宏手裡握著的是一柄沒有開鋒的鐵木劍,劍身烏黑髮沉,上面用粗麻繩綁著好幾塊鐵錠,每塊都有拳頭大小。劍上負重少說三四十斤,但他單手握著,一劍一劍地往前遞,動作不快,每一劍卻都帶著沉悶的風聲。劍尖劃過空氣時發出的不是尖銳的破風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嗚咽,像一頭被拴住的妖獸在喉嚨裡滾動低吼。
周圍的弟子遠遠躲開,最近的也隔了十幾步。沒人敢靠近。外門大師兄練功的時候周身那股氣勢,不是殺氣,但比殺氣更讓人後背發涼——那是千錘百煉之後才會有的壓迫感,什麼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裡就已經是一堵牆。
林況生站在演武場邊上等了一會兒。他沒有出聲,沒有靠近,只是雙手抱胸靠在石柱上,安安靜靜地看著。陳宏又劈了十幾劍才收式,手腕一轉,鐵木劍倒提在手裡,另一隻手拿起搭在旁邊石鎖上的粗布毛巾擦了把臉上滾落的汗珠。
林況生這才走過去,把趙平在坊市聽到的訊息簡單說了一遍。他的敘述很簡短,沒有任何添油加醋,只說坊市裡有人在議論內門選拔的事,攤主們在聊,茶館裡也在聊,問陳宏知不知道具體情況。
陳宏聽完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毛巾搭回石鎖上,彎腰撿起地上的劍鞘,把鐵木劍慢慢插回去。劍身和劍鞘內壁摩擦發出一聲細長的金屬般的摩擦聲,在空曠的演武場角落裡迴盪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
“是真的。”
陳宏把劍鞘擱在石鎖旁邊,在石鎖上坐了下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內門選拔三年一次,下個月開始報名。外門煉氣後期以上的正式弟子都可以參加。”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林況生,目光裡有一種林況生不太看得懂的東西,“前十名進內門。前三名有築基丹獎勵。”
築基丹。
這三個字讓林況生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又猛地快了兩拍。煉氣期突破築基期最關鍵的東西,整個煉氣階段所有努力最終指向的那個節點。沒有築基丹輔助,突破的成功率不到兩成——這個數字他在柳青的丹房裡聽她說過不下五遍。柳青說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所有修仙者都該知道的常識,但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碾磨手裡的藥材,碾到藥材變成了粉末都沒有停。
兩成。十個沒有築基丹就去衝擊築基的修士,八個會失敗。失敗的結果不是重頭再來,是經脈碎裂、丹田崩塌,從此再也無法修煉。輕的淪為廢人,重的當場斃命。
他在外門摸爬滾打這麼久,從丙字區種地到黑水沼澤搏命,從記名弟子爬到正式弟子,不就是衝著這個來的嗎?
不過他很清楚,現在想這些太早了。煉氣三層的修為連報名資格都夠不上——報名門檻是煉氣後期,也就是至少煉氣七層。他現在才三層,距離七層還有整整四個小境界。三年一次,這次的選拔他註定趕不上,只能等下一屆。三年之後的事情,三年之後再說。
陳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掌力道不重,但壓在肩頭上很沉。
“你還早,別急。”
說完拎著鐵木劍走了,劍鞘在手裡一晃一晃,腳步穩重,背影漸漸消失在演武場西側的石柱迴廊裡。林況生在演武場邊上又站了一會兒,看著空蕩蕩的角落和那把被陳宏坐過的石鎖,沉默了幾息,也轉身往回走。
他沒有回洞府,而是去了坊市。
百草谷的坊市在外門南側出口外面,出了山門再走半里地。一條百來丈長的青石街道,兩旁的店鋪一間挨著一間,招牌有木刻的有石雕的有布幌子的,新舊不一,高低錯落。賣丹藥的門口掛著“妙手回春”“丹到病除”之類的招牌;賣法器的門口擺著武器架,上面掛著刀槍劍戟;賣符籙的店門緊閉,只在窗戶上貼幾張發黃的樣符;賣妖獸材料的店面最小,但門口從來不缺客人,散修們扛著獸皮獸骨進進出出。
他在雜貨攤上花了兩塊下品靈石,買了一柄沒有開鋒的鐵木劍。樣式和陳宏練功用的那柄差不多,但便宜得多,說白了就是一根削成劍形的鐵木棍子,劍柄上纏了幾圈粗麻繩,劍刃鈍得能當擀麵杖用。
兩塊靈石,不貴。就算練廢了也不心疼。
回到洞府,他把石門關好,長明燈的日光石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把十來平方的洞府照得亮堂堂的。他在石桌前坐下,從儲物袋裡翻出那本從黑水沼澤散修身上搜來的《白鶴劍法殘卷》。
這本劍訣他拿到手快兩個月了,一直壓在儲物袋底部沒時間細看。之前翻過一次,知道里面被蟲蛀了大半,只剩前兩式還算完整,就一直擱著沒碰。今天在演武場看陳宏練劍的時候,一個念頭忽然從腦子裡蹦了出來。
他現在打架全靠九式拳法近身肉搏。龜蛇相纏鎖關節,蛇吻啄喉嚨,龜甲崩撞胸口。近戰同階無敵,但問題是——他沒有任何遠端手段。一旦遇到會遠端法術的對手,對方站在二三十步外搓火球丟風刃,他只能靠玄武真身的肉身強度硬扛,或者靠青木盾擋幾下然後趁對方施法間隙拼命衝上去近身。這種打法對付同階還勉強能應付,但要是遇上煉氣中期以上的,速度比他快、法術範圍比他大,他連近身的機會都沒有。
九式拳法裡沒有遠端招式,一個都沒有。他從第一式翻到第九式的拓本圖解,全部是近身肉搏的殺招。《百草訣》更不用說了,通篇沒有一個“殺”字,從頭到尾都在講怎麼伺候靈植。
他需要一套能拿得出手的兵刃功夫。不需要多高深,不需要什麼天階劍法地階刀訣,只要能在遇到遠端攻擊的時候有個應對手段就行——至少讓人知道他不光會掄拳頭,他手裡還有一把劍,這把劍也是能殺人的。
《白鶴劍法殘卷》封皮泛黃發脆,邊角已經磨成了圓弧形,摸上去粗糙得像幹樹皮。翻開封面,內頁被蟲蛀了好幾處,蟲眼密密麻麻,有些頁面被蛀得像篩子。只剩下前兩式還算完整,配著潦草的圖解和幾行簡單的運勁口訣。後面幾頁要麼缺了半邊,要麼字跡模糊成一團灰黑色的墨漬,完全看不清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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