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老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茶几上的青瓷茶碗,茶是傍晚泡的,已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冷茶,放下茶碗,瓷底和茶几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執法堂抓我侄兒,是拿倒賣靈草做的文章。靈草是我管的,賬目也是我籤的。你說,如果藥園的賬目出了問題,第一個倒黴的是誰?”
孫師兄愣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不是那種看到了希望的光,而是一種後知後覺、恍然大悟後的精明。
他聽懂了。
扳倒王師兄的手段是賬目證據,一筆一筆倒賣記錄,白紙黑字,鐵證如山。現在王長老要在同樣的地方挖坑——不是給藥園外面的人挖,是給藥園裡面吃裡扒外的人挖。只有把藥園裡的內鬼揪出來,才能確保以後不會再有人從藥園內部捅刀子。而揪內鬼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在賬目上做局。
“老陶。”王長老吐出兩個字。
老陶。藥園的老雜役,在藥園幹了十幾年,對每一條壟溝、每一株靈植、每一筆進出都瞭如指掌。王師兄倒賣靈草的事之所以能被外人知道得那麼詳細——每個月倒賣什麼品種、多少年份、多少數量——十有八九是他說出去的。就算不是他直接舉報,他也至少跟舉報人透露過藥園的內部訊息。這老東西在藥園待得太久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只是一件擺設,沒人會注意到他。
“你去找老陶。”王長老的目光落在王老大身上,“藥園那邊你熟,雜役之間好說話。不用動粗,動粗反而落人口實。就告訴他——有人舉報他跟藥園靈草失竊有關,執事堂這幾天就要下來查。他一個雜役,經不起查。識相的話自己滾出百草谷,不識相的話——你幫他滾。”
王老大連忙點頭應下,肩膀明顯鬆了一截——這個任務至少比讓他去對付陳宏簡單得多。但他猶豫了一下,又問了一句:“長老,那林況生那邊……”
“林況生。”
王長老第三次重複一個名字,這一次的語氣比前兩次都更平淡,平淡到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跪在地上的兩個人都感覺到了一絲寒意——那種寒意不是從外面灌進來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
“一個煉氣三層的外門弟子,用不著我親自出手。他現在不是抱上了陳宏的大腿嗎?那就讓陳宏先倒。陳宏倒了,他自然就沒了靠山。沒了靠山,一個煉氣三層的外門弟子,還不是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兩下,停了。洞府裡忽然安靜得只剩下養神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嘶聲。
還有大半截話他沒有說出口。
他不出手,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內門選拔下個月就要開始了。韓淵築基之後,大長老那邊風頭正盛,內門好幾個長老已經倒向了那邊。掌門一系也在暗中發力,在內門弟子裡提拔自己的人。他這個分管藥園的執事雖然不算核心,但手裡握著整個宗門的靈草命脈,好歹也算一票。這個時候,他不能在明面上留下任何把柄。他得先把自己的位置穩住。只要藥園還捏在他手裡,他的根基就不會動搖。等內門選拔塵埃落定,再騰出手來收拾林況生也不遲。
孫師兄和王老大從王長老的洞府裡退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晨光從東邊的山頭漏出來,把藥園上空的薄霧染成淡金色。兩人走在藥園的石板路上,誰也沒說話。露水打溼了石板路面,走在上面微微發滑。藥園裡的靈植在晨光中舒展著葉片,空氣裡瀰漫著靈草特有的清苦氣息,和洞府裡那股養神香的甜膩味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走出好長一段,確定王長老的洞府已經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孫師兄才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自己那隻被削掉半截的耳朵。
那是在黑水沼澤回來之後,林況生在他面前故意亮出了散修令牌。那天晚上他越想越怕,跑到坊市上喝了一整夜的悶酒,從酒館出來的時候一腳踩空從臺階上滾了下去,磕掉了半隻耳朵。他不敢跟王長老說實話——說自己是喝醉了摔的也太丟人了——對外只說是練功時不慎受傷。但這筆賬,他在心裡已經記在了林況生頭上。
“林況生。”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低得只有身邊的王老大能聽見,“早晚有一天,我要他把欠我的連本帶利還回來。”
王老大沒接話。他只是低著頭往前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
就在王長老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清理門戶和內門選拔上的時候,林況生正盤腿坐在自己的洞府裡。
洞府很小,十來平方,石床石桌石凳,角落裡的小型聚靈陣散發著淡藍色的熒光。日光石的長明燈把整個石室照得亮堂堂的。石桌上攤著幾樣東西,一字排開。
一本《百草訣》,封面被翻得起了毛邊,書脊用麻線重新縫過好幾回。一本《白鶴劍法殘卷》,只剩前兩式完整,後面全是蟲蛀的窟窿。一塊從黑水沼澤帶回來的法器碎片,碎片上的陣紋殘缺不全,材質非鐵非銅,觸手冰涼,在燈光下隱約有暗光流動。還有幾張草紙,上面是他憑著記憶畫下的《玄武養生經》行氣路線圖,第三層的路線用炭條勾得清清楚楚,第四層的路線只畫了一半就斷了,另外半張紙上零星寫著幾個從石壁拓本上摹下來的篆字。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一個從礦場最底層爬出來的雜役,靠著這幾樣東西走到了今天。從礦洞到黑石原,從獵戶木屋到百草谷,從丙字區雜役到外門正式弟子。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現在他的修為停在煉氣三層,距離四層只差一步,但這一步遲遲邁不出去。
凝氣丹一直在吃,每天早晚各走一個時辰的吐納從不間斷,洞府裡的聚靈陣也一直開著。丹田裡的氣旋很飽滿,靈氣充沛得在經脈裡流淌時能聽到隱隱的水流聲。可那層瓶頸就是捅不破。不是因為靈氣不夠——三層到四層需要的靈氣總量,比他之前從二層到三層的總和還要多。光靠凝氣丹和聚靈陣吸收游離靈氣的速度遠遠不夠。凝氣丹是煉氣初期最基礎的丹藥,三層之後效果就開始遞減了。他需要更高階的丹藥,回靈丹、淬骨丹,或者更濃郁的靈氣環境。而這兩樣都需要錢——大量的靈石。
他拿起那塊法器碎片,翻來覆去又看了幾遍。水潭一戰之後,這塊碎片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表面的紋路比以前更清晰了,暗光流動的頻率也更快了,像是從沉睡中慢慢甦醒過來。可惜他不認識這是什麼法器,碎片上的陣紋太古老了,跟他在外門藏書閣裡見過的任何一種法器陣紋都對不上。他也不敢拿去坊市鑑定,萬一被人認出來,以他現在的修為和背景,根本保不住這塊碎片。
他把碎片收好,又把那張行氣路線圖拿起來。玄武養生經第三層的路線他已經爛熟於心,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靈氣從丹田出發,經關元、氣海、神闕,上行走膻中、玉堂,分兩路入雙臂經脈,最後匯聚於勞宮穴。但第四層的路線他到現在還沒有參透。不是看不懂——紅線標註的經脈節點在拓本上清清楚楚——是他的身體還沒有準備好。就像一條窄路修得再直,馬跑不動就是跑不動。他需要更強的肉身,更強的靈力輸出,以及更高階的修煉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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