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兄被廢的當天晚上,內門藥園深處一座獨棟洞府裡,一盞油燈整整亮了一夜。
洞府依山而建,門前是一片精心打理過的靈藥圃,幾株三十年以上的紫莖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紫色熒光。洞府內的陳設比外門弟子的洞府闊氣得多——青玉鋪地,靈木做梁,牆上掛著一幅百草谷先祖採藥的工筆畫像,畫像下面的香案上供著一尊拳頭大小的丹爐,爐裡常年燃著一縷養神香。這座洞府的主人在這裡住了將近二十年,從未有過失眠的毛病。但今晚,他在太師椅上坐了一整夜。
洞府的主人姓王,內門執事,築基後期,分管百草谷藥園。在百草谷的內門長老中,他的修為不算頂尖,築基後期的境界放在內門只能排到中游。但他手裡攥著整個宗門的藥園管轄權,百草谷每年八成以上的靈草供應都要經過他的手——從種苗分配到採收入庫,從長老配額到外門月例,每一株靈草的來去去脈都要他點頭簽字。這樣一個掌管著宗門靈草命脈的人,連掌門見了他都會給三分面子,客客氣氣叫聲“王執事”。
此刻他正坐在洞府深處的太師椅上,面前的青玉地磚上跪著兩個人。
一個是孫師兄。王師兄手下頭號狗腿子,此刻渾身篩糠似的抖著,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青玉地磚上,啪嗒啪嗒的聲響在這間安靜的洞府裡格外刺耳。他不敢擦,也不敢抬頭,眼睛死死盯著面前三尺遠的磚縫,彷彿那磚縫裡藏著什麼救命的咒語。
另一個是王老大。丙字區的雜役頭子,平時在雜役面前耀武揚威、走路都帶風的人物,此刻縮著脖子跪在地上,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只能攥著自己的褲腿,攥得指節發白。他的膝蓋跪在堅硬的青玉地磚上已經跪麻了,但他不敢換姿勢,更不敢出聲。
王長老靠在太師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太師椅是百年靈木打的,扶手上的木紋被盤得油亮。他的指節瘦而有力,敲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敲一下,跪著的兩個人就抖一下。安靜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整個洞府裡只有手指敲木頭的聲音和汗水砸在地磚上的聲音。
王長老終於開口了。
“說說吧。舉報信是誰寫的。”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了什麼。但孫師兄跟了王家叔侄這麼久,太清楚這個語氣意味著什麼了。上次王長老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是在跟一個偷了他靈草的雜役說話。第二天那個雜役就從百草谷消失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執事堂的記錄上只寫了四個字:擅自離谷。
“回長老,不……不知道。”孫師兄說話都結巴了,舌頭像打了結,每個字都在嗓子眼裡絆一跤,“執法堂沒說是誰舉報的,郭長老親自審的案子,從頭到尾沒透露舉報人的身份,一個字都沒往外漏。不、不過——”
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把一塊石頭從嗓子眼硬吞了下去。
“不過肯定跟陳宏那邊的人脫不了干係!王師兄出事後,陳宏那邊的人嘴上不說,臉上都在笑。前天在食堂,陳宏手底下那個姓張的,跟王師兄手下一個師弟差點打起來,當著好幾十號人的面說‘倒賣靈草的有什麼好橫的’——”
“陳宏。”王長老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的語氣沒有變化,但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只是短短一瞬,緊接著又恢復了那種不急不緩的節奏。可在場的兩個人都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停頓,王老大後背的冷汗浸透了他那件粗布短褐。
“還有一個事。”孫師兄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東西——那是走投無路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時的光,“林況生。就是那個從丙字區爬上來的雜役,之前在丙字區靈田跟我頂嘴的那個。煉氣三層,種地出身,不知道怎麼攀上了陳宏。他最近跟陳宏走得特別近,每個月都往陳宏那邊送丹藥,兩人不知道在合謀什麼。”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像是說出一個什麼了不起的秘密:“之前王師兄派他去黑水沼澤,您想,那可是黑水沼澤,煉氣二層的一個人進去,正常情況別說二十株玄陰草,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他不但活著回來了,還帶回來二十株玄陰草,還有一株五十年份的。一個煉氣二層怎麼可能一個人活著回來?肯定有問題。”
王長老的手指停了。
這一次停的時間比上一次長。長到孫師兄以為自己的話起到了效果,正準備再添一把火,王長老卻慢慢站了起來。
他走到洞府門口,負手而立,望著外面被夜色籠罩的藥園。月光很亮,把一排排整齊的靈植照得輪廓分明。那些價值連城的靈草在夜風裡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張紙被同時翻動。紫莖草的紫光、地龍骨的銀白、青靈草的翠綠,在月光下交織成一片安靜的熒光海。
“我侄兒蠢。”
王長老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很平,很淡,像是自言自語。
“他以為靠著我的名頭就能在外門橫著走。以為外門那些弟子怕他是因為他的本事。以為每個月倒賣幾株靈草不會被發現。”
他停了一下,繼續道:“他忘了這裡是百草谷。這裡有的是人想看他死,有的是人等著抓他的把柄。他倒好,把把柄親自送到人家手上,還覺得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他轉過身來,月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正好壓在孫師兄和王老大的膝蓋前面。那張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臉上,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冰冷到骨子裡的平靜。
“但他再蠢,也是我親侄兒。這個仇,我不能不報。”
孫師兄連忙磕頭,額頭重重地砸在青玉地磚上,咚的一聲悶響:“長老放心!我一定查清楚是誰寫的舉報信,給我三天——”
“不必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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